上午他去配了两节电池。五号的，小卖部柜台上剩最后一板，塑料壳上印着到期日期，还有一年多。老板娘问他要不要换个牌子，说这个牌子上个月涨了三毛，他还是要了这个。
回来他把录音机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桌上，后盖推开。里头那两节电池躺了不知道多少年，壳子上起了白霜，抠出来的时候蹭了一手白粉，电池仓里倒是干净的。新电池装进去，按下那个红键，轮子转起来，有点涩，转两圈停住，再按一次，又转。他把机器举到耳朵边上听了一会儿，底噪沙沙的，一直是沙。
同一个上午，台办在群里发通知：老楼封存的那批资料要移交档案馆，各处清点自己手上的东西，这个礼拜内报上去。底下跟了一句，说老楼里凡是不在清单上的，一律不许往外带。
老楼那边他上礼拜路过一次，正门还贴着封条，玻璃上落了灰，院里一个人也没有。这条通知他看了两遍，没回。
中午睡了一觉，睡得不实。下午把稿子写了一半，剩下的一半留到晚上。
夜里十一点四十，他把车停在加油站马路对面。
加油站没关门。顶棚底下四根灯管亮着，白得发青，把水泥地照出一层油光。最里头那台机器跟前列着一辆货车，司机在驾驶室里睡了，车没熄火，排气管那儿一团白气升上去，散得慢。玻璃门里头柜台上那盏灯是黄的，跟外头的白光是两回事。
他先没绕后头，推门进了店。柜台上立着个小牌子，两面翻的那种，正面写着当班 老宋，背面空着。小伙子从手机上抬起头。
加油？
拿瓶水。
小伙子扫了码，把钱找给他，往窗外看了一眼，你那车停对面啊。
这儿夜里不让停。他说，不过这会儿也没人管。
后头那几个罐，有年头了吧。
不知道……小伙子说，我上个月才来的。
他把水搁在柜台上，拧开盖喝了一口。
上夜班累不累。
还行。他说，大车多，都是后半夜。
小伙子把手机翻了个面，屏幕朝下扣在柜台上。
你们这儿有监控。
小伙子拿手往上指了指，外头四个，店里一个。
能存多少天。
不知道……他说，硬盘在抽屉里，满了我也不管。
他拿了水出来，往南边那条土路走。土路没灯，脚下是压实的石子，踩上去响。走到一半他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，那四根灯管从这儿看比刚才矮了一截。
栅栏还是锁着。他蹲下去看了一眼锁，锁是新的，锁梁上缠着一小圈商标纸没撕。草被割过，割下来那一堆堆在墙根上，晒得发白。三个罐，黄的那个在中间，罐身上一道焊缝从上头裂到底，补过，补的那块颜色比罐体深。
他把路边半块砖挪过来坐下。砖是凉透的，坐上去比站着还冷，他往前挪了挪，坐了一半。
风从铁路桥那边下来，隔一阵一阵。远处过列车，声音先到，车后到，一节一节，他一直数到三十几节，没数完，忘了前头，又从头数。路对面有一盏路灯，忽明忽暗。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，水已经温了。
杯底剩了一点水，他倒在地上，看着那点水渗进石子缝里，渗完就没了。
他不知道坐了多久，风换了个方向。
他先听见的不是话，是喘气。
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。他屏住呼吸，那口气还在。
从罐子那一块过来的，很低，断断续续，像有人在底下干活，干累了。
然后是一句话。那话说得很平，像天天要说几十遍。
加多少。
他没动。那句话不是对着谁说的，也没有第二个人接。他等着，那边没有往下走，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句。
九十二。
又隔了一阵，隔得比上一次长。
找您八块。
中间隔的时间不一样，第一句到第二句短，第二句到第三句长，像是有人按着点走。他站起来，往前走了两步。
多少钱。他说。
那边没有答他，静了一会儿，还是那一句：找您八块。
他把手机掏出来，按住录音键。屏幕上的波形条跳得很平，跳的是风。
录了三分钟，他回放，里头只有风，还有他自己的呼吸。他又录一次，这回把手机贴在栅栏的铁条上，回放，一样。手机揣回去的时候，他想起兜里还有那台录音机。
掏出来，按下红键。轮子转起来，涩，底噪沙沙的。面板上那一小格电平表跳了两跳，又落回最低。那三句话又来了一遍，这回隔得更长。
他录了两分钟，停下，倒带，把耳朵贴上去。磁带里是沙，是风，是栅栏被吹得碰了一下，别的声音一点没有。
他把键按回去，机器搁在膝盖上，坐着没动。坐了一会儿，站里那扇侧门开了，有人走出来。
是个穿蓝工装的，手里拎着一个暖瓶，走到水池边接水。水声很大，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楚。他接完，拎着暖瓶往这边走，走到栅栏边上停下。
你录下来了没有。
没有。
我头两年也录。副站长说，录了三十几回，一条都没有。
他把暖瓶搁在地上，从工装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是个硬皮本子，边角磨圆了，橡皮筋绕了两圈。他把橡皮筋抹下来，翻开。里头一页一页，都是一行一行的日期，有的后头画了个圈，有的空着。字迹前后不一样，前头几页是钢笔，笔画硬，后头换成了圆珠笔。
你这是天天记。
天天记……
住在这儿。
后头有间小屋。他说，我值夜。
他把本子往回翻，一页一页地翻，翻得慢。最前头那几十页纸色深，边都卷了，像是反复摸过很多遍。
第一页只有一行，把纸背都压凸了。
九六年七月二十。底下那几条横线是空的，一个字也没有。
这本是谁的。
我师傅的。副站长说，我上这儿上班，他交给我三样东西：钥匙，加油枪的嘴子，还有这本。
他问师傅叫什么。副站长把本子合上，先反问了他一句，你要找的那个人，姓李不姓李。
他问怎么知道姓李。
我师傅走的时候，嘴里念叨过这个姓。副站长说，念叨了三天。别的没有，就这个。
你师傅人呢。
不在了……零二年冬天。
走之前还在记……
他把暖瓶从地上拎起来，换了只手，又搁下。
记……他说，病得起不来了，还让我把本子拿过去，他看了一遍。他看的不是画圈的，是空着的那些。空的地方，他就用手指头点一下。
点它干什么。
他等着，副站长清了清嗓子。
我也问过。他说，他说，画了圈的是它来了，空着的是它没来。两样都得记。
记完了呢……
记完了就是一辈子。他把橡皮筋绕回去，揣进兜里，拎起暖瓶，你别站太晚，这儿风大。
他推门进去了。弹簧门带上来，慢慢合上，合到最后响了一声。
柜台后头那张折叠椅上他坐下来，把暖瓶搁在脚边，又把本子掏出来摊在柜台上，拧开笔帽，在最后一行后头添了一笔，合上之前看了一眼上一行。上一行是昨天。
江声又站了一会儿，把手机翻出来，把那两段录音删了。删完他把手机揣回去，坐进车里，没开灯。
副站长那句话他记住了：别记它几回，记它哪几回没来。
他从九六年七月二十数到今天，整三十年。
这三十年，它漏过几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