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别再打这个号了。
电话是前天夜里打的。他拨的是纸上那个号码：第一回是三天前，响到断，没人接；第二回前天夜里，接起来的是个男的，声音很冲，说完这一句就把电话挂了。他没再打，也没再问那个男的是谁。
那个号是她在电话里报的，一位一位报，报得很慢，报完还说了一句你念念也行。他念了。念完这几天他一直在想别的事，昨天夜里躺下，才又想回来。第二天上午他把半天假请了，中午坐车去了城南。
城南那一片是机床厂的老家属院，七十年代盖的，六层，没电梯。外墙刷过两回，一回黄的，一回白的，现在两层颜色一层压一层，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那层，颜色深。楼号牌有几个让人拿掉了，剩下的字也掉了色。院里种着杨树，树底下摆着几副石桌，中午没什么人。
他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，有个老太太拎着垃圾袋出来。他上去问李长庚家住几号楼。老太太打量了他一下，问他找他干啥、哪个台。他答了台里的事。老太太往东边指了指，说三号楼，三单元，三楼；老李早没了，他老伴还在；儿子也在，儿子不开火，天天上来吃。
三号楼在院子最东头，挨着围墙。围墙外头是一条小街，街口摆着两个塑料筐卖鸡蛋，筐边上搁着一杆秤。他上楼，楼梯是水磨石的，扶手是铁的，漆掉了大半。三楼那户，门是旧防盗门，外头又加了一道铁栅栏，栅栏上缠着一圈红塑料绳，早褪成了粉的。
他敲了两下。里头有人问谁。他报了单位的名字，又补一句是台里的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堵在门口，头发乱着，穿一件秋衣。屋里有机顶盒的光，一闪一闪。
你找谁。
找李长庚家里。
他不在了。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，把门又开大了一点，还是没让他进，你找他干什么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，他跺了一下脚，灯又亮起来，照出男人一半的脸。
我在电台上班。
你们电台，他说，前几年不也来过一个人。
哪一年。
记不清……男人说，我那时候还小。
屋里有人叫了一声。男人回头应了一句，往回让了半步，把门让开了。
屋里朝南。进门是客厅，一张方桌，四面围着塑料凳，桌上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塑料台布，边角卷着。靠窗是一张旧沙发，扶手上搭着条毛巾，是湿的。屋角搁着一台缝纫机，上头盖着块布，布上落了灰。墙上挂着去年的年历，一页没撕。窗台上搁着一台收音机，红的，塑料壳，天线拉到最长。
里屋门帘掀开，出来一个老太太，七十来岁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穿一件洗旧的蓝布褂子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下，看了看他，问他是不是电台的，哪个电台。他答了。她想了想，说这个台她听了三十年。
她让他坐下。桌上那杯水是她儿子倒的，倒完他就出去了，门没关严，楼道里有脚步上上下下。
他把信封掏出来，一张照片抽出来，放在桌上推过去。
她没坐，低头看了很久。照片上那个人半侧着身，眼睛看着镜头旁边的什么地方。
这是他。
哪一年。
八八年以前。她把照片拿起来，凑到窗户底下，这张是他走之前照的。
他问她是什么时候走的。她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是白的。
八月十六。她说，那天晚上下雨。
他去哪儿了。
他说去接一趟班。
老太太把照片放下，拿手背把桌面上一圈水印擦了一道，说那天雨大，他穿了件蓝褂子，拿了把伞，出门的时候说下一班轮到他。
他问是哪个厂的班。她摇头，说他不讲，问上什么班他说值夜，问在哪儿他说你别问。
他问后来呢。她把照片搁回桌上，眼睛看着窗外，看了有一会儿。
没回来。她说，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厂里，门房的人说没这个人。我又去了他同学家，去他老家，都没有。第五天我报了警，填了一张表，登记完让我回来等。
等到现在。
等到现在。她说，头两年我还去问过两回，人家翻本子，说没有。后来我就不去了。
他问她这些年怎么过来的。
就那样。她说，厂里食堂干了二十年，前年退了。儿子在股份公司，一个月四千多，够花。
这些年没再找一个。
她笑了一下，不像是笑。找什么人。他户口还在。人没了，户口注销不了。
他把那个白信封也搁在桌上。她拿起来，看正面，又翻过去看背面。
没贴邮票。
有人送到门口的。
她没说话，把信封放下，推回来。
他问，那天晚上广播里有没有什么。
老太太愣了一下，问他怎么知道这个。他说他不知道，是猜的，猜了好几天。
那天晚上收音机是自己开的。她说，我先睡了，听见屋里有动静，起来一看，它自己在响。他出门的时候没开。我把它关了，躺回去，它又响。那一晚上响了三回。
响的什么。
记不清。她说，天亮我就把插头拔了。
他不说话。她去里屋，搬出来一个铁皮饼干盒，铁皮上印着饼干花，锈了一圈。她把盒子搁在方桌上，掀开盖。里头是几样东西：一张折起来的火车票，几颗纽扣，一个塑料壳的小本子，一叠用皮筋捆着的纸。
她把那个小本子挑出来，翻开放到他面前。牛皮纸封皮，字是印上去的：临江人民广播电台。他伸手拿起来。照片上是个年轻人，二十多岁，头发很短，穿中山装，领口扣得严，名字那一栏写着李长庚，发证日期一九八五年三月。职务那一栏，原来印的字被人用圆珠笔划掉了，划得很重，纸上起了坑；底下另起一行，手写的，也是圆珠笔，年头久了，几乎看不清，能看清的只有头一个字。
他把它举到窗户的光底下。那个字是。
他把工作证放下，又拿起来，问她能不能拍张照。她说拍吧。他拍了两张，一张正面，一张职务那一栏，拍完照原样合上，盖回盒子里。她接过去，搬回里屋。她儿子进来过一次，从冰箱里拿了瓶水，站在门口喝完，把空瓶搁在桌上，又出去了，始终没跟他说话。
他起身，说照片他带走了。她没拦他，坐在那儿没动，手还扶着桌角。
走到门口他停下。那个班，他说，他后来上没上，我去问问。
她点头，说那你去吧，问着了告诉我。
他下楼。楼底下那副石桌已经有四个老头在打牌，有人赢了一把，笑声很大。墙根下晒着两床被子，一床蓝花的，一床素的。杨树上落絮，落在地上让人踩成了灰。
门里边，她把饼干盒塞回柜子最底下，出来把桌上那杯没喝的水倒了，杯子扣在桌角。柜子上头那台收音机还开着，她伸手把音量调大了一格。
里头有人在念稿子，念得很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