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江啊，你怎么上我这儿来了。
老曹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。台里搬到新楼以后，二层就剩了三个部门，走廊长，白天也暗，灯是声控的，人走过去才亮一下。那扇门常年开着一条缝，从缝里能看见桌角上搁着那口大茶缸，白瓷的，边上磕掉一小块，一年到头泡着茶，茶渍从缸口一直洇到底。
江声推门进去。屋里比走廊热，空调开着，出风口有一片塑料条松了，一直在响。桌上一部电话，黑的，转盘的，早不通了，搁在那儿当镇纸用。窗台上摆着一排空瓶子，矿泉水瓶，一个挨一个，排得整整齐齐，那是攒着卖的，一个五毛，一年卖一回。窗帘是深蓝的，只拉了一半，光进来一条，正落在老曹手背上。
他叫了声曹老师。老曹让他坐，把手里的报纸折起来压在茶缸底下，报纸是前天的。
他把一包烟搁在桌上。老曹看了一眼，没动，也没推回来，只说了一句，你值夜班的，白天不睡觉，跑我这儿来干什么。
他先问了句台庆那批展板收哪儿去了。老曹说库房，又补一句，问这个问后勤。
江声把烟往他那边推了推，说要问的不是这个。
那就说。老曹把缸子端起来，我九点半有个会。
江声这才把话转过来，说想问个人。
李长庚。
老曹的手在报纸上停了一下。停的时间不长，一秒上下，接着他把缸子放下去，缸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。
哪个部门的。
他说不知道，手上只有一张工作证的照片，一九八五年三月发的。老曹没要手机看，往后靠了靠，椅子腿在地上磨了一下，又往门口看了一眼，门还开着那条缝。
小江啊，他说，你问这个干什么。
江声说有人找他，是他家里人。
老曹把缸子端起来，问找了多久。
三十多年……
老曹没接这句。他伸手把窗帘往边上推了一点，光进来宽了些，照见桌上那摞没拆的信。他起身的时候，江声瞥见最上头那一封，信封是白的，右上角该贴邮票的地方空着。这个写法他认得，上礼拜值班室窗台上也搁过一封，也是这样，收件人写台里，寄件人栏空着。
他把这一处记在心里，没问出口。
门被人推开了。是台办的小姑娘，抱着一摞表，说让曹老师签个字。老曹把表接过去，翻了两页，从笔筒里抽出笔签了，笔帽按上，搁在那摞表上，说以后这个不用给我。小姑娘应了一声，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严了。老曹看了一眼那扇门，起身过去，把门又开回一条缝，才坐回来。
这个人在总机房待过。
总机房。
三楼东头那间。老曹说，我进台的时候他还在。
他讲得比江声问得快。两个接线员三班倒，外线先摇总机，总机再往外接；他值夜班，一个人守着一排插孔，外线进来，灯亮，他插上去，问一句您要哪儿，一夜说不上几句话。老曹说那时候打长途得先摇总机，夜里最忙的是十一二点，之后就没什么事了，他一个人坐到天亮。
坐到天亮干什么。
守线。老曹说，断了就插，来了就接，没事就坐着。
那间屋你进去过。
进去过。老曹拿手在桌沿上敲了一下，有一年夏天三楼漏雨，我们上去看过。屋里还留着那张长条桌，桌上两排插孔，一个都没拆。墙上贴着值日表，纸黄了，字还在。
写的什么。
名字。他把缸子在桌上转了半圈，铅笔写的，一个月一个月换。
那间屋现在搁着杂物，正门封了，夜里连灯都没有。
他那人怎么样。
老曹想了想。不声不响。他说，交接班的时候话最少的就是他。接班的人来了，他把本子推过去，人就走了。
哪几年。
八五到八八，八八年前后。
江声问后来呢。老曹说，换自动总机了，总机房撤了，人都散了。
他问人去哪儿了。老曹说不知道，没办手续，册子上按自动离职划了。
江声问他，那是哪一本册子。
值机员的。他端起茶缸，又搁下，不在档里。进档的是两本，一本播音，一本值夜主播。值机那本每年抄一次，抄完原件收走，收去干什么我没问过。
窗外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，轮子吱吱地响，过去就没了。
你记得他。
他说他记得这个人，记得很清楚。
江声问他为什么记得。老曹笑了一下，那笑很短，没到眼睛，说这楼里来过多少人、走过多少人，谁记得住。
那你记得他。
老曹没答。他把抽屉拉开一条缝，往里看了一眼，又推回去，锁扣咔了一声。
你找这个人，老曹说，是为什么。
他家里有一本册子，第一页是九六年七月二十。
老曹看着他。那天早上谁去接的班，江声说，册子上没写。
老曹把眼镜摘下来，搁在报纸上，又戴回去。
那本册子，他说，你看过。
看过。
上头是圈，还是字。江声没答。
老曹也不追问，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，喝完拿袖子在缸口上抹了一下。
曹老师，江声说，九六年七月十九号那天夜里，值夜班的是谁。
老曹这次抬头了。你问这个干什么。
节目表上有个栏目叫长夜，那一栏是空的。
空的多了。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，谁还去填那个。
江声又问那一本在不在他这儿。老曹说不在，说小江，你要是没事就回去睡觉，夜里还要上播。
江声站起来，把桌上那包烟往前推了推。老曹没动它，说你别拿着张照片到处问，这楼里三十年什么事都有，你问到最后，什么也问不出来。
我已经问出一样了。
问出什么。
他不在册上。江声说，可他在楼里干过三年半。
老曹看了他一会儿，没接这一句，低头把报纸展开，重新压回茶缸底下。
他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框上，叫了声曹老师。
老曹把报纸拿起来，抖了一下，又放下。
你那张证，他说，背面看过没有。
出了办公室，走廊里的灯灭着，他走过去，灯自己亮了，照到尽头。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，缝又开回去了。
那几天台里在清老楼的资料，走廊上堆着纸箱，贴着标签，一个挨一个。他路过的时候看见有个箱子上写着年份，是1996，签收栏空着。这半年台里一直在搬，老楼的资料要移交，新楼的柜子没配齐，箱子从三楼堆到一楼。他在这儿干了两年多，头一回觉得这地方生。
楼下花坛里的月季早谢了，剩下几根枝，剪过，剪口是白的。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，把刚才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总机房的夜班，一个人守着一排插孔，说的都是过手的话。这个他听着不陌生：上礼拜在加油站后头听的那三句话，也是过手的话。一个人在夜里守着一台机器，一夜说不上几句，说的每一句都不对着人。
他没在办公室翻。回到宿舍，他把台灯拉近，把手机里那张照片调出来，翻到背面，放大，再放大。背面不是白的。上头有一行字，很小，圆珠笔写的，笔画压得很轻，年头久了，几乎看不见。他把屏幕凑到灯底下，一个一个字认，认了一会儿才认全，一共六个字。
另有专线，未列。
他坐在那儿没动。这六个字他见过。上个月他从台办借出来那卷老楼线路图，右下角图例底下，就写着这六个字，铅笔，颜色很淡。他当时以为是台里谁写的批注。现在他知道，那不只是批注。
一九八五年三月，李长庚拿到那张工作证的时候，就把这六个字抄在了背面。那一年他多大，证上那张照片看得出来，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，头发很短，领口扣得严。到八八年八月，他在楼里待了三年半。走的那天晚上下雨，他穿了一件蓝褂子，拿了把伞，跟家里人说下一班轮到他。他没办手续，册子上按自动离职划了。
那一夜他还是两点上播。稿子摊在台面上，耳机挂在左耳上，右耳那边早就空了。三点过一点，热线进来一个打错号的，说找修车铺，他说这儿是电台，那头哦了一声就挂了。
下播以后他没走，把那张工作证的照片又调出来看了一遍，看到眼睛发涩。
回宿舍的路上他买了一包烟，还是昨天那个牌子。走到楼底下，他抽出一根点上，抽到一半掐了。
那年冬天来得早，十一月初就下了头一场雪。他后来又去过一次老楼，站在楼下往三楼东头看，那间屋的窗帘拉着，窗帘后头有个角，看不清是什么。
入冬以后他又去找过老曹两回。第一回办公室锁着门，隔着玻璃能看见那口缸子还在桌角上，茶渍还是从缸口洇到底的那一道。第二回老曹在，抬头问他有什么事，他说没事。
那个抽屉，他一直没见着打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