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对面

她把那台手机搁在膝盖上，屏幕朝下。

江边这一段是石阶，一级一级落下去，末尾几级泡在水里。对岸的灯已经亮了，一排，隔着水看，比在这边看要矮一些，也要密一些，像谁拿一根线把灯一盏一盏穿起来，缝在水面上。水是浑的，流得慢。上游那边有人在收网，网拉起来一半，亮亮的一片。

再往上走一段就是大桥，两头都有车站。她说她小时候过河都坐船，后来通了车，就都坐车走桥；船一天还剩几班，她图清静，还是愿意坐。船是最早一班，六点开，赶不上就得等半个钟头。渡口在石阶上头，一间小屋，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班次；摆渡的是个老头，也卖烟，坐在门槛上剥豆子。

她说她这两天在小舅那儿住，早上坐头班船过来的。船票她捏在手里，卷成一个小卷，一直没扔。

石阶上头是条沿江的路，路不宽，一边是栏杆，一边是些没拆完的老房子。有人在栏杆上晾被子，被子搭着，风一鼓一鼓。

怎么不先进城。

我想在这儿坐会儿。

石阶底下搁着一个布袋，袋口扎着，露出一截葱。她说小舅让带的，里头是煮好的鸡蛋，还有一小罐咸菜，罐子是她外婆当年腌菜用的，上头缺了一小块瓷。小舅一早就起来煮，煮完拿凉水过了一遍，说这样好剥。他伸手接过来，袋底还是温的。

她说小舅今年搬了家，从家属区那头挪到了镇口，房子小，院子里搭了个棚，搁煤球。小舅还说那排空房子前阵子有人来看过，量了尺，不知道要做什么。他说完就忘了，转头又去喂鸡。

江面上有条拖船往下游走，船尾一层水花，走得慢。船过去了，水又慢慢地平下来。

对岸那片是厂区。她说早先上下班的时候，渡口挤得站不下人；后来厂子散了，船也少了，坐船的多半是走亲戚的。渡口那老头认得她，见了就问你外婆今年还腌菜不；她说腌菜的人早不在了，老头哦一声，说是我记岔了。

台里过完年改了。他说，夜里那档并到白天，晚上不播了。

她说她知道，白天那一档她一直听着，你们改成四点到六点，我下了课正好赶上。

他把袋子搁在腿边，没接话。岸上有人遛狗，走到他们上头那级石阶，站住看了看水，又往回走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低头，把膝盖上那台手机翻过来，看了一眼，又扣回去。江上有风，吹得她袖口动了动。

那天下午，她说，我听见了。

他看着她，等着她往下说。风把她裤脚吹得贴在小腿上。

你在收音机里念的，那句。念时间那句。下午五点多，快六点。

他说不出话。江面上那条拖船拐了个弯，船尾的水花乱了，又慢慢顺过来。

那本来也没什么。她说，你念就念了，谁还没有念错的时候。可那天起，出了别的。

什么。

我那台收音机，夜里三点，自己响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指甲剪得很短。

她在城里念书，租了一间小屋，在学校的后头，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山墙，白天也见不着多少太阳。床头搁着一台老收音机，是她外婆留下来的，木壳的，角上磕过，天线断过一截，拿铁丝缠着；旋钮不太灵了，得慢慢拧，拧快了一格都跳不过去。她睡觉轻，夜里有点动静就醒，索性一直开着，开得很小，听着底下那点沙沙声反倒睡得着。

她说她这学期课不多，早上第一节常常空着，就顺着江边走一段再回学校，走到渡口再折回来，算是一天里最清静的时候。

过年以后，夜里那档没了，收音机过了半夜就是一片沙沙，什么也听不出。她说那也好；安静下来，她反倒能睡整觉。

那半个多月，她每天睡前都要拧一遍旋钮，从头拧到尾，又拧回来，看看是不是自己把它弄坏了。旋钮转到底，一格一格都还在；没坏，就是空的，空的跟坏了不一样。

可那天下午听完他那句，当天夜里三点，沙沙里就出来了一声。

就一声。她说，念完就没动静了。跟你念的一样。我爬起来听了一夜，再没出来。

哪天。

你念的那天。

他把手插进兜里，手指碰到那串钥匙。他想起那天下午：机房里，灯罩拧开，灯泡拧下来，灯还亮着；太阳照在调音台上，光里的灰一粒一粒地飘。

上回送她到车站也是这么回事。车开动的时候，他隔着玻璃又叮嘱了一遍，你生日那天，别开收音机；她隔着玻璃点头，嘴动了一下，他没听清后头那半句。

你录了吗。

录了。她把手机在膝盖上按了一下，第二天起我就把手机搁在收音机跟前，一夜一夜地录。录着了。

放来听听。

她没动。她把那台手机又翻过来，屏幕亮了，光照在她手心里一片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又把它扣回膝盖上。

不像你。

他没听明白，什么。

录下来的那个声。她说，跟你念的一个字不差，就是慢半拍。可不像你。

像谁。

她摇头，说听不出来。她说她小时候在外婆家，夜里听过一回差不多的：像谁在那儿说话，又不像；有字有调子，就是听不明白。那时候她以为是收音机串台了，她外婆说不是，让她回屋睡，别在堂屋站着。

两个人坐着，谁也没说话。以前也是这样：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，话不多，各想各的，想一会儿，抬头看一眼对方还在不在，再接着想。江上又过去一条船，比刚才那条大，汽笛拉了一声，声音贴着水过来，闷的，过了好一会儿才散。

你那天，她问，是不是还念了别的。

没有。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，就那一句。

那你为什么念。

他说了。台门口修车的那位师傅，还有那位老太太；老太太夜里听了二十年，过了年夜里没了，睡不着，求他喊一声；他说他本来不念的，念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四十七，机房里有太阳，他就把它念完了。

她听完，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脚底下那一级石阶，石阶上有一层干了的青苔，发黑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，你不该念，

我知道，

我不是怪你。她说，我是说，你念的时候，那头在听着。

岸上那排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把石阶照出一道一道的影子。她把那袋鸡蛋往他那边推了推，说晚上你回去，别空着手。他提起袋子，站起来，袋口的葱在他手底下倒下去一截。

江对面的灯又多了几盏，密密地排着，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去。水流过石阶最底下那两级，推上来，推不动，又退回去。

那是谁在念。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