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经手人

台里这几天在腾屋子。老楼的东西一箱一箱往回搬，堆进二楼那间空了半年的屋子，纸箱摞得比人高，中间只留一条能侧身过去的道。箱子上拿记号笔写着里头装的什么，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，两个字出现得最多，堆在左边那摞；右边那摞写的是别的，有一箱上头只写了一个字，后头的字写了一半，笔顺断了，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叫走。

搬东西的是外头叫来的两个工人，一个高一个矮。高的那个喊一声让让，抱着箱子过去，箱角刮在门框上，蹭掉一小片纸；矮的跟在后头，手里拎着卷胶带，见有松口的箱子就贴一道。到晌午，两个人蹲在楼道口吃盒饭，吃完把盒子扣在楼梯扶手上，说底下有人收。楼道里那股旧纸味儿一时散不掉，混着饭味儿，闻久了也说不清是香的还是霉的。

二楼那间屋原先是档案室，临时腾出来做库房，门口贴过一张纸，上头写着闲人免进，贴了没两天，纸角让风吹起来，一直挂在那儿晃。台里人打门口过，有的往里瞅一眼，有的连头都不回；老楼那摊事就这么悬着，谁沾上都嫌麻烦，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。

小江，你来一下。上午邵宁在楼道那头喊他。

邵宁是台办的副主任，头发拿油抹得亮，贴在头皮上，说话一顿一顿的，一句里要停两三回。他先把桌上那叠纸捋齐了才开口：老楼那批东西要造个册。你值夜那间屋里的，你熟，你来搭把手。

我一个人？

名册上写着你是经手人。邵宁说，东西经过你的手，就得你点。

那批磁带也算？

也算。邵宁说，一样一样来，急不得。

点东西的活儿比想的琐碎。那间屋的箱子堵到窗户，靠门那摞最松，他从那儿点起，一样一样往外掏。一个是台旧风扇，罩子上缠着毛线，也不知道谁缠的，缠得挺用心，一层一层；一个搪瓷盆，盆底磕了个眼儿，用锡纸糊过，糊的那块早翘了边；还有一摞节目单，油印的，纸发脆，翻一页掉一点渣，最底下压着半盒图钉，锈成了一团。清单第一页点完，第二页头一行写的是值班室挂钟一座。他回头找那座钟，翻了三箱才翻出来；钟还走着，秒针一顿一顿往前挪，就是慢，慢多少说不上来。他把钟搁在一摞磁带顶上，退后两步看，又觉得搁那儿不稳，挪到地上，靠住墙根。

点到一半，他在墙边站了会儿。楼下有人上来，脚步一步一步，到二楼口停了，又下去。窗户关不严，风从缝里挤进来，把一张落了单的纸吹到墙角，贴住不动了。他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，是张废稿，正反两面都写满了，划得乱七八糟，看不出写的什么，就又扔回去。

点完，他抱着清单回台办。邵宁不在，桌上摊着那张单子，旁边搁着一支笔，笔杆上印着台里的名字，印得浅，得斜着看才认得出。两页清单摊平，他核到最后一行，数对得上，一样不多，一样不少。经手人那一栏空着，等签。

笔拿在手里。

笔尖快要挨着纸的时候，手停住了。经手人那一栏里，不是空的。

三个字，用铅笔写的，压在一道浅印子上，那道印子像是谁写完又拿橡皮蹭过，没蹭干净，留着一点灰影。三个字是。

笔捏在手里，看了几秒。字不大，写得急，可那个字收尾的地方往上挑，挑到一半收住，跟他自己写的一个样。

笔搁下，他去了楼道尽头那间屋。邵宁正跟人在说话，见他进来，把话头收了。

邵主任，那张单子，经手人那栏，是您写的？

没写。邵宁说，我留着的，等你们点完自己签。

那上头有字。

邵宁看了他一眼，跟他回台办。单子还在桌上，邵宁拿起来，凑近了看，又摘下眼镜擦了擦，再看。他把单子翻过来，背面也是白的。

铅笔的。邵宁说，谁搁这儿过。他从抽屉里摸出块橡皮，在手指头上搓了两下，到底没擦，要不你重打一份，反正就两页。

屋里一时没人说话。邵宁又说，这几天台里进进出出的人多，谁的笔落这儿也说不准；说完坐回去，接着捋他那叠纸，捋齐了，磕一磕，再捋。

小江啊。中午在食堂，老曹端着碗坐过来，筷子往桌上一搁，听说老楼那摊子归你拾掇了。

造个册。

那活儿不好干。老曹扒了口饭，东西好点，账难对。东西搬走了，账还在；账对不上，找的是经手的人，不是东西。你上头多签一个字，往后就多一个人问你。他把嘴里的饭咽了，我们那会儿，谁也不肯在底下落自己名。

您签过没有。

签过。老曹说，签了就认。我那阵子经手过一箱子，后来短了两样，扣了我一个月奖金。东西去哪儿了，到现在我也不知道。

嘴里的饭咽下去，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，缸子是凉的，水也是凉的。

那后来呢。

后来就算了。老曹说，谁也没再提。

老曹说完把碗端起来喝汤，喝得呼噜响。窗外太阳照进来半间，落到桌上，一小块；那点光挪到桌沿，又没了。后面的话他没接着说，江声也没问。

下午他又去了一趟那间屋。纸箱还是那些纸箱，码得整整齐齐。他站在门口没进去，看了看清单上点过钩的地方，把门带上了。锁是新换的，铜的，钥匙转一圈咬住了，挺利索。

进直播间的时候，红灯还没亮。机器热起来，嗡嗡的。走廊里有人走动，脚步声在门口过了一下，没停。稿子摊开，一页一页往下看。耳机戴上，那层也上来了，贴着他，跟往常一样，压着他的调子走。前一段顺，念到中间那个地名，他嘴快了，念错半个字，紧着改回来。

那层没跟。

从前是他错在哪儿，它错在哪儿，一个字不差。今晚它没跟，那个字它照原来的念，念得挺顺，像是根本没听见他改口。

稿子往下挪了一寸，眼睛还留在那一行上。红灯亮起来，外面那个声音报了他的名。他开口，接着往下念；念到那半句的时候，耳朵里那层忽然抢了半步，先把下一个字念了出来，念完又退回他身后，像什么也没发生。

下播他收拾桌面，那张清单从稿子底下露出来一角。他抽出来，又看了一眼经手人那栏。铅笔那三个字还在，他伸手抹了一下，指头上一点灰。

单子折起来，没扔，塞回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