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那一把

那本《钥匙借还登记》，封面掉了角，拿透明胶粘过两回，边上一圈起了毛。老曲一走，本子跟钥匙盘一块儿交到了台办。

最麻烦的就是那个钥匙盘。铁的，二十来钩，一个钩子挂一串，有的串着木牌，有的拿铁丝拧着，盘底一层油泥，摸一下满手黑。有两串的末梢拴着铝片，方的，没字，边角磨得溜圆。

小许清点了两天，第三天给江声发消息，让他过去一趟，说有把钥匙，没人认得。她去年才调来台办，这摊事摊到她头上，她本来也不乐意，这两天光在箱子堆里翻东西，指甲缝都是黑的。

他去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数。台办那屋朝南，中午的太阳照进来，落在盘子当间。旁边地上堆着三个纸箱，都是老曲那摊东西，箱子口敞着，露出半截消防水带。一个同事进来拿了卷胶带，顺手问了句下午开不开会，就走了。走廊那头有人在搬东西，拖地的声音一阵一阵的。

你帮我数数。她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，我数了三遍，三遍数不一样。

江声把钩子一个一个点过去。这个他熟：正门一把，后门一把，西头那间屋一把，机房两把，地下室三把，门房一把。点到当中，有一把从钩子上脱了，掉进盘底那层油泥里，他拿手指头把它抠出来，指头黑了一圈。

他把抠出来的那把搁回钩子上，接着往后点。点到最后一排的时候，他停住了，手指头停在钩子上没往下放。

最后一排那个钩子上挂着两把钥匙。一把黄铜的，铜绿都起了一层，一看就是正门那把的备件；另一把短些，铁的，磨得发亮，光溜溜的，什么牌子也没挂。

他数了数钩子，二十三个，可钥匙有二十四把。

就这个。小许凑过来，手指头点了点那把短的，借还本上，没有它。

这把新。他说，这一挂都是一个厂出的，铁色都一样，包浆也对得上。这把不一样。

小许把钥匙拿过去对着太阳看，看了一会儿，又放回盘子上。她说这钥匙她拿给后勤的人看过，人家也没认出来。

他把本子拿过来翻。本子是那种老式的账本，硬皮，横格线印得发红，前头几年一页能写小半年，后头有人拿钢笔把字挤着写，写成两行。一个月一行，一行也没空过：月日、姓名、哪一串、交回。最后那一栏，二十年是同一支笔写的两个字。

他从头翻到尾，翻了两遍，没有一个钩子上挂着两把的记录。

老曲临走留下张纸条。小许从板夹底下抽出来递给他。纸条是从便签本上撕的，角上带着毛边，四个字，铅笔写的：这把谁的。

字写得歪，跟他登记本上那种一笔一划的字不是一路。

那屋您还得再去一趟。小许说，上头发话了，老楼那一片要造册，里头的门都得开一遍，拍个照。就这两天。

造册干什么用。

我也不知道。小许说，反正让我把门都开一遍，钥匙配齐，一把一把对。

江声捏着那把短钥匙看了半天。铁的，齿口那圈常见的商标钢印没有，握柄那儿有个小方孔，像是原先串过什么，后来剪了。

他掏出手机，给老曲打了过去。老曲那把嗓子还是那样，慢，说一句停一停。

盘子上多出一把。江声说。

我数出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。老曲说得很慢，交上去之前我又数了一遍，还是多。

他捏着钥匙，这把你有印象没有。

没有……老曲说，那盘子我接了快三十年，钩子上挂什么我心里有数。这把是打哪儿来的，我真不知道。

老曲，我还问您个事。江声说，孙伯走那年，门房的锁换过没有。

换过。老曲说，换过两回。头一回是零二年封楼，锁锈死了，拿锯锯开的。

他接着问，第二回呢……

第二回不是我经手的。老曲说，那阵我请了半个月假，回来门就换好了，钥匙也上了盘。我当时也没细问，以为是后勤办的。

那头静了有那么几秒，才接上话。

你怎么想起问锁来了。

门上多了把钥匙。

老曲那头停了一下，那你就当我没说。

江声没接这句。老曲那头半天没出声，能听见他那边有电视的声音，一句一句的，不知道在演什么。他说他现在住儿子那边，五楼，电梯老坏；台里那台收音机他带走了，搁在阳台上，还是不出声。他媳妇嫌那玩意儿占地方，说了两回，他没动。

要我说，老曲最后说，那把钥匙你别搁在盘子上，找个地方收着。

江声把那把短钥匙攥在手心里，出门，打了辆车，去老楼。

老楼还是老样子，正门上挂着封条，红纸早就发了白，边角卷起来，拿手一碰就掉渣。那张封条底下还压着上回贴的一张，两层叠着一层，最底下那张已经辨不出字了。他拿钥匙试了试正门，锁芯锈住了，插不进去。又绕到东边，西头那间屋的窗玻璃上蒙着灰，钥匙捅进锁孔转了半圈，卡住，再转不动。门房那把锁是后来换的，他上回借过，钩子上那把一对，也不是。

三把下来，没一把对得上。

封条是去年贴的，贴的时候下过点雨，纸边上洇出一圈淡淡的黄。他站在门口，往里头听了一会儿。空屋子跟空屋子不一样，放过东西的、腾空了的，听上去是两回事：放了东西的，声音进去像撞在棉花上；腾空了的，声音进去要在墙上转两圈才回来。这一栋，还是放着东西的那一种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试这一下。反正楼就在跟前，绕一圈也就十分钟，不试，回去也睡不踏实。

老楼这片地方不大，前头临街，后头是个小院，院墙比楼还旧。施工队撤了以后，沙子卸在院里没人拉，一堆一堆的，边上长了草，草叶子上落着灰。院子最里头那扇门比他还老，红漆掉得只剩几块，底下的木头裂了缝。

那扇门是从里头砌死的，砖堵得严严实实，砖缝里的水泥早干透了，颜色比墙深一块。

门是砌死的，可门上还挂着一把锁。

锁是那种老挂锁，铁的，锈得发黑，锁梁上缠着一圈胶带，胶带也裂了。锁挂在一个铁环上，铁环焊在门框上，门砌死了，环和锁都没人动过。

他蹲下来，把那把短钥匙插进锁孔。

插进去的时候没卡，也没涩，一直到底，正正好好。

他捏住钥匙柄，拧了一下，锁簧咔的一声，弹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