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是糖

那两天他值完夜班回来就睡，盒子一直在包里，没动。第三天晚上他把它拿了出来。

盒子搁在桌上。铁盒，凉的，比看着沉。刚把盖掀开一条缝，门响了。

小江啊。

老曹站在门口，端着他那口缸子，白瓷的，边上磕掉一块。他没进来，先往里看了一眼，看的不是江声，是桌子。

灯开着呢。江声说。

老曹说看见了，这才进来。他把椅子往桌边拖了拖，坐下之前先把缸子搁在桌角，靠着墙那一边，又拿袖子在桌面上抹了一下。

楼下大厅那个喇叭还没关，放的是台里自己录的台歌，一遍一遍，音量不大，隔着两层楼听下来，只剩下一个调子。走廊里偶尔有人走动，鞋底声到门口就没了。

钥匙盘的事。老曲月底走，你知道吧。老曹说。

知道……

台里定了，往后钥匙归台办管，登记本礼拜五交档案室。你手上有没有。

没有。

老曹点点头，说那就行。他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缸底在桌面上碰了一下。我跟你打个招呼，往后这楼里的事，少沾。

这一句他没接，低头看了一眼桌面。

老曹的目光落到那个盒子上。

这个哪儿来的。

老曲给的。

老曹没往下问。他从兜里摸出眼镜戴上，把盒子往自己那边拉了两寸，低头看。看的不是盒子正面，是盖子上那圈水痕，一圈发白的印子，像什么东西搁过又拿走了，边上那一圈比别处浅，中间泛着一点铁锈的颜色。

他给的时候说什么了。

说他月底走，搁他那儿是累赘。

眼镜被他摘下来，捏在手里。老曹说他倒会推。

盒子推回去一点，搁在他手边。

搁我这儿干什么。老曹说。

盒子又往他那边推了推。江声没说话。

你打开看过这个盒子。老曹说得平平的，不像问。

打开看过一眼……

里头是什么，他又问。

糖，一盒糖。

老曹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不长，从盒盖上看过去，落到江声脸上，又收回去。这里头还有别的没有。

没有了，就这些……

老曹没再问。他把缸子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喝完把缸口上的水汽抹了一抹。

手指伸下去，用指甲从盒子边上抠出一颗糖。糖跟糖粘成一坨，抠了两下才下来，玻璃纸跟糖粘在一处，撕不开。他把那一颗放在老曹手边。

桌面是旧的，黄漆掉了一片。那颗糖搁在掉漆的地方，玻璃纸上头有一点反光。

老曹看着它，有两秒。

然后他把糖拿起来，放进嘴里。

糖在嘴里含着，他没说话。左手捏着那张糖纸，捏在手心里，一直没松开。

这糖早不做了。他说。

这个他吃过没有，江声问。

刚进台那会儿。老曹把糖换了个边，含到另一边的腮帮子底下，那屋子冬天比哪儿都好。炉子烧得旺，一进门一股煤味，眼睛都得眯一下。你要是去借东西，他不问，先拿手往抽屉那边指。

抽屉里搁着这个。

搁着这个。老曹说，盖一掀，你自个儿抓。抓完了把盖扣上，他就当没这回事。

说到这儿停了停，像是要往下说。

我们那会儿都叫他老孙。

那屋子还有个规矩。老曹说，借东西的人站在门槛外头等。他把东西找出来，搁在窗台上，你自己拿。他不递。

这个称呼江声听过。台里上了年纪的人提孙伯，有人叫老孙，有人叫老孙头，叫法不一样，说的是同一个人。

一天去三趟。送信，送表，送水。老曹说，那会儿没有内线电话，楼上楼下全靠两条腿。我们几个年轻的，一天不知道要跑多少趟。跑到门房那儿，腿也酸了，就进去站一站。

站一站。

炉子边上暖和。老曹说，他也不撵人……

桌上那个盒子，江声看了一眼。老曹说的那间屋他进过。他在那儿坐了一整夜，天亮的时候那张单子还是白的。

九五年的时候门房那把椅子是谁在坐，他问了一句。老曹说一直是老孙，再往前他没赶上。

哪一年进的台。

九五年，刚过完年。

楼下那个喇叭停了。停了一会儿，换成一段轻音乐，还是那一个调子，来回走。老曹的手机在兜里响了两声，他摸出来看了一眼，接了。

他说，改成明天，上午十点。

那头说了挺长一段，老曹没插话，一边听一边拿指头在桌沿上敲。敲的是同一段节奏，敲四下，停一下，再敲四下。

名单你发我邮箱，别发群里。他说完挂了，把屏幕看了一眼，锁上，揣回兜里。

他说是台里的事。

老曲走了以后，总务那间屋怎么弄。

台里另外派活。老曹拿指头在缸沿上转了半圈，那屋朝北，一年到头返潮，谁去谁倒霉。

桌上的糖纸碎屑被拨到一边。那颗糖还在老曹嘴里，含得很慢。换一般人，这么一颗糖，三四分钟就完了；老曹含了七八分钟，还在。

这东西你搁屋里行。老曹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，你这屋朝南，比楼里大多数屋子都亮。别搁在桌上。

这话江声没听明白，问他为什么。

搁屋里，是你一个人看见。老曹站起来，把缸子端上，搁在桌上，就是大伙儿的事了。

老曹往门口走，走到一半又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盒子。

吕文山把盒子给老曲的时候，说这盒子是谁的没有。

没有……

老曹点点头。那就对了……他端着缸子出去，反手把门带上。

送老曹到楼梯口。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，老曹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，走到第二个拐角就听不见了。楼下大厅那个喇叭还在放，还是那一段轻音乐，一遍放完，接着放第二遍。

回来他把门关上，屋里一下就静了。

抽屉里那张纸他拿出来，摊在桌上。二十三个名字，竖着，一行一个，中间没有空行。他找到第九行那个字，用指甲在纸边上轻轻画了一道。

老曹说他是九五年进的台。按上回他数出来的，第九行那个位置应该在二〇〇六年以后，因为名单是从门房没人那一年往前倒着排的：吕文山排在倒数第七，他底下还有六个人，都比他还早；排在上头的，就该是二〇〇六年往后的年份。可一个九五年进台的人，怎么会落在那个位置上。

算了三遍，三遍都对不上。第四遍他没再算，把纸折起来，搁回抽屉。

盒子里还剩二十来颗糖。他把最上头那层倒在一张稿纸上，一颗一颗拨开看。玻璃纸都跟糖粘在一处，糖化过又凝住，纸也泡糊了。有几张上还留着字，红的，被糖浆浸开，像是谁的笔迹在水里泡过一遍。

从上往下拨，拨到最底下，才想起来一件事。

抠给老曹的那一颗，是从最上头抠的。

那一颗的糖纸是干的。

老曹把它捏在手心里，从进门捏到出门。走的时候，他把手插进兜里，带走了。

糖收回去，盒盖扣上，搁进抽屉，推到底。抽屉上有把锁，铜的，宿舍配的，住进来两年多他没锁过。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，锁扣合上，响了一声。

桌面上还剩一点粘的印子，他用指甲刮了两下，没刮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