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声？
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，耐心得很。
江声捏着听筒，一个字都不敢往外漏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，比铃声还响。
对方也不急。电流声铺在底下，沙沙的，像退潮之后的沙滩。过了能等完一个红绿灯的工夫，那声音才再次开口，语气熟稔得吓人，像老同事打招呼。
你终于来上班了。
江声的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一下。
我等你这通电话，等了很久。它说，你的声音，比电视里好听。真的。
它在夸他。用他自己的嗓音，夸他。
江声喉咙发紧。他知道自己在抖，也知道抖不能让对面听出来——听不出来才怪，声音这个东西最藏不住抖。他干脆把职业习惯拿了出来：腰背坐直，下巴微收，气息往下沉。这是念了八年稿子练出来的功夫，越是直播事故，越要稳。
心稳不住，先把声音稳住。
帮个忙吧。那声音说，就说一句话。念一遍——现在是三点零六分
调音台上，VU表的指针轻轻颤了一下。
江声的眼睛眯起来了。话筒是关着的，输出链路还没推起来，整个直播间处于闭麦状态。他说什么，理论上只有这台机器听得见。
除非，它要的就是这台机器。
指针又颤了一下，幅度不大，像什么东西趴在电平表的另一头，随着等待一起一伏地呼吸。
念一遍就好。它换了个说法，语气温下来，软下来，几乎称得上委屈，我就想知道现在几点了。
江声不动。
你不说话，它停了停，我就上来找了。
这句话说完，VU表的指针猛地跳了一格，又缓缓落回去。机房里那股刮铁皮的动静，不知什么时候没了。安静好像有了分量，压在门上，压在天花板上，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哪一面墙听。
江声做了个决定。
他伸出右手，把主输出推子按到底，又拧掉监听区的电源。整套播出链路咔哒一声断了。现在，这间机房就是个哑巴。
听筒里静了几秒。
然后那个声音笑了。很轻，气音居多，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，笑给他自己听。
聪明。
它说，没关系。三点三十三，我再打来。到时候，换你念给我听。
咔哒。
忙音。江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三点三十三分，一分不多，一分不少。
他握着听筒坐了半天才发现，后背的衣服湿透了，凉冰冰贴在皮肤上。他把听筒放回去，手刚松开，机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砸得咚咚响。
开门！小江！开门！
是个老人的声音，劈着哑。江声扶着椅背站起来，过去拧开门锁。门外站着个干瘦老头，藏蓝中山装，胸前挂一大串钥匙，手里的手电直接往他脸上照。
红灯亮过没有？！
老头问完自己往里冲，径直扑到调音台前，凑近了看右上角那盏灯。灯已经灭了。老人伸手把灯泡拧下来，托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灯泡是冷的。江声离得近，看得见玻璃壳内壁的灰纹丝没动，灯丝断口乌黑——这是一只至少烧死了十年的灯泡。
孙伯？江声看清了来人的脸。守门的孙师傅，白天在大院里见过，见谁都点头，话不多。
老人没应他。他从工具柜的门背后揭下一张纸——用透明胶带过了塑，四角泛黄卷边。老人把它拍在桌面上，指头戳得纸面咚咚响。
你自己看。一条一条，给我背下来。
那是一份手刻油印的守则，字迹工整得近乎较劲。
《直播机房值夜守则》（1998年3月修订）
一、凌晨三点至三点三十三分，红灯亮起属正常现象。除此之外任何时间红灯亮起，立刻离开机房，不要回头。
二、三点后的来电一律不许接。若已接听，不要先开口；它问什么，都不要答。
三、监听音箱如果自己出声，把音量拧到最大。它怕热闹。
四、值夜期间不要照镜子。包括黑掉的监视屏、玻璃门、水杯里的倒影。
五、下播后走东楼梯。西楼梯凌晨不通。
六、走廊里有人叫你的名字，叫两遍以上才能回应。只叫一遍的，不是人。
七、交接班必须在天亮以后进行。上一班没走，下一班不能进机房。
江声一行一行看下去，后槽牙慢慢咬紧了。第一条，今晚红灯提前亮，按规矩他早该跑了。第二条，他已经犯了。第三条往后，条条都像胡话。可今晚之前，谁能说今晚不是胡话。
孙师傅，他嗓子发干，这守则，台里知道吗？
知道的不比我少，说得比你少。孙伯把手电压在桌上，老周就是第三个月上出的事。他胆子大，说这些都是吓唬新人的。那天夜里，他接了电话。
然后呢？
然后人就少了一半。孙伯盯着他，一字一顿，剩下那一半，天天在医院里喊——别录我。
江声想起食堂里那句咬耳朵，胃里一阵一阵地发沉。
就在这时，桌上的电话又响了。
两个人同时僵住。
墙上的钟，三点四十一分。窗口早就过了。这部没有线的电话，第二次响了起来。红色指示灯映在孙伯的老花镜片上，一闪，一闪。
江声低头看来电显示。跳出来的号码很短，固话格式，开头8735。
孙伯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拧紧。
这是老周家的号。他说，他家那一片，去年就拆平了。
铃声一下接着一下。第九下，第十下，第十一下。
第十二下响过，孙伯一把抓住江声的手腕。那只手枯瘦，力气大得吓人。老人压着嗓子，几乎是气声：
记住喽。铃响不过十三下。
第十三下，响了。
余音还没散干净。
第十四下，响了。
孙伯的手指头掐进江声的肉里。老人盯着那部话机，眼珠子一错不错，后半句话咽了半天，才用气声补完：
过了十三下……就不是电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