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离退休职工走访名单》是一本硬皮簿子，压在台办最底下那个铁皮柜里，用一根皮筋箍着。
台里这份名单做得很细。左边是名字，右边是住址、电话、家属，最后一栏写着最近一次走访的时间。年节要走一遍，这是几十年的规矩，走了谁没走谁，都在这上头。
他翻到吕文山那一行。
名字在，出生年月在，进台时间在，退休时间在。住址那一栏是空的。电话那一栏也是空的。家属那一栏划了一道横线，横线后面写着两个字：
拒访。
备注栏里另有一行小字，是后来补上去的：走访到楼下，不便，改由电话联系。
再往后翻一页，同一行的续页上有一次记录，写着某年某月某日，慰问品已送达，本人未露面。
他往后翻了两年，年年都是这一句。再往前翻，有一年写的是：楼下未见人，东西放门口。第二天去看，东西没了。
再往前，全是空白。
他把这一页拍了照，去工会找管这个的人。
老聂在二楼最里头那间屋办公，桌上摊着一堆表格，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。他今年六十二，退二线了，但工会这摊事没人接，他还接着管。
你问吕文山。
老聂把老花镜从桌上拿起来，在手里转了转。
你怎么想起来问他。
台庆要做一批人物资料。江声说，老同志都得提一句。
他算老同志。老聂把老花镜搁下，五八年进台的，比这楼里的砖都老。
他为什么拒访。
老聂往椅背上靠了一下。
不好说……
是不好说，还是不能说。
是不好说……老聂往窗外看了一眼，这个人没什么毛病。他就是不来。
不来是什么样。
就是不来。老聂想了想，你给他送东西，他不接。你给他打电话，他不接。有一年我说我上去坐十分钟，他说不用。就这一句，不用。然后就没了。
哪一年是最后一次见着人。
老聂翻了一下手边那个本子。
〇六年。他退休那年……他说，再往后就没见着过。
东西都是谁送。
我。有时候是小徐。他家那个楼我熟。六楼，没电梯。楼道黑，灯是坏的，常年没人修。我上去一趟得歇两回。
六楼哪一户。
东边那户。老聂说，门上没牌子，也没门铃。你敲门，里头有动静，过一会儿就没了。
江声把这几句都记下了。
老聂又往前凑了凑。
小江，我跟你说句实话。他说，这个人你别费劲。台里那些年走了好多人，有病的、走了的、搬外地的，各有各的原因。他不一样。他是那个楼里唯一一个，什么都不领的人。
年货也不领……
不领……老聂说，好些年了。头两年还领，后来就不领了。东西搁在他门口，第二天没了，不是他拿的。你别不信，是他楼里的人拿的，谁家门口搁东西，第二天就都没了。
你怎么知道不是他。
有一年我在门口守过。老聂把本子合上，守到晚上十点，那东西还在。第二天早上没了。他那扇门，一宿没开过。
从工会出来，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。
这本名单给了他一个住址：红卫路三十七号，六楼东户。跟档案上那个空白的住址栏对不上。档案是空的，走访名单上是满的。台里两套册子，一套不填，一套填了。
当天下午他去了红卫路。
那一片是老楼，比老楼还老。六层，没电梯，外墙刷的是蓝的，刷过好几回了，一层压一层，边角的地方剥开，能看见底下三种颜色。楼底下晾着被单，两棵树之间拉了一根铁丝，铁丝上挂着一双胶鞋，鞋底朝外。
楼道里没有灯，他扶着栏杆往上走，栏杆是铁的，一手的锈，走到三层的时候歇了一下，再往上，四层，五层，六层，六层一共两户，东边那户在楼道尽头。
老聂说这楼道黑，这话是真的。每一层的拐角都堆着东西：纸箱、旧椅子、一辆没了坐垫的自行车、两个腌菜缸。三楼到四楼那个拐角搁着一块三合板，是有人拿去垫什么时候用的，垫完忘了拿。板子底下的灰里有两个印子，是凳子腿压出来的，压了很多年。
那扇门是深绿色的。漆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木头，木头也裂了，缝里塞着灰。门上没有门牌，没有对联，也没有门铃。门缝里塞着两张广告纸，一张开锁的，一张疏通下水道的，纸角黄了，边都卷起来。塞进去有些日子了，没人拔。
他在门口站定，抬手敲了三下。
屋里没有立刻响。过了大概十几秒，有一下很轻的动静，像拖鞋在地板上挪了半步，然后就没了。他又等了一会儿，再敲三下。屋里再没有响。
对门那户开了。出来的是个老太太，六十多岁，穿着带绒的棉鞋，手里捏着一串钥匙，看样子正要出门。
老太太把钥匙串捏在手里。找谁。
江声往那扇门那边偏了下头。吕师傅。
吕什么。
吕文山。
老太太看了他两秒。
你是他什么人。
单位的。江声说，台里。来走访。
哦……老太太把钥匙串换了个手，那你就站门口说吧，他不开门。
他不开门……
我在这住了十二年，他那门我见过开三回……一回是搬进来，一回是有人来修水管，还有一回
钥匙串在手里响了一下。还有一回我忘了。反正三回。
他平时不出门。
不出门。她说，他吃什么我不知道。反正楼道里的垃圾，从来没见他倒过。
那他屋里，有人给他送东西吗。
老太太往楼道那头看了一眼。那头是窗，窗外能看见对面楼的阳台，阳台上晾着一排秋衣。
有……门口搁东西。搁下就走，人不见。东西第二天就没了。
什么时候搁。
说不好。有时候早，有时候晚。我晚上出来倒垃圾，看见门口有个袋子。第二天早上就没了。
江声往那扇门看了一眼。门是老式的，门框上还留着早年装过门帘的钩子，钩子锈了。
他屋里有声音吗。
老太太把钥匙串收进兜里。
他往前凑了半步。什么声音。
一天到晚都有……
江声接着问。是收音机吗。
不是。老太太摇头，收音机我认得出来。我那屋就有。收音机是这个台换那个台，一会儿说话一会儿唱戏。
她停了一下。
他那个不是。他那个就是说话。一个人说，说很久。你说那么久，也说不出那么多话。
说话的声音，你听得清吗。
听不清……隔着门，就一层。
他又问了一句。像什么样。
像什么……她皱了下眉，像跟人打电话吧。就是没见他打过电话。
说完她下楼了。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，到三层就听不见了。
傍晚他去了老楼。
图纸上那间标着机房的屋子，在正门的西侧，跟门房只隔两间屋。他沿着楼前面往西走，走过门房那排窗，走过两间屋，数着墙上的窗。
前面这一排窗都大，一扇一扇的，玻璃蒙着灰，防尘网从顶上垂下来，遮住了一半。走到第三扇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
这一扇比别的都小。不到一米宽，位置也高，下沿齐着他的胸口。玻璃是老式的，厚，里头夹着几道年久的丝。窗框是铁的，漆掉得差不多了，边角上有一层浮锈。
窗玻璃上贴着防尘网的一角，网眼很密，趴上去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把防尘网掀起来一点，掏出手机，打开手电，贴着玻璃往里照。
光进去一小块。
屋子是空的。
屋里没人，也没东西。地上是水磨石，图纸上标的也是水磨石。他拿手电在里面扫了一圈，光不大够，只能看见靠窗这一片。地面上没有堆的东西，墙角也没有柜子。
手电往上抬了抬，照了一下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个洞。
洞口规规矩矩，边上还包着一圈铁皮。那口子正对着地上某个位置，手电照过去，能看清洞里有管子，一截一截的，从上头接下来。
通风竖井。
图纸上画的那条，从三楼下来，径直落到这间屋里。
手电重新压到地上，从窗这一头往那一头扫。光扫到最西边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靠西墙根，地上搁着一样东西。
眼先贴得更近，手电又凑上去，光调到最亮。
那是一块砖。
是一整块整砖，搁得很平，正面朝上，离墙根大约有半尺。屋里到处都是灰，那一片的灰比周围浅。
他举着手机，在那儿站了很久。
天黑的时候他给老曲打了个电话。
响到第七声才接。
老曲。
我在楼下。
那头没说话。
西头那间屋，窗玻璃是好的。他说，我往里照了照。
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里头墙根底下搁着一块砖。
电话那头很静。他能听见老曲在喘气，喘得不匀，像是走了几步。
你看见什么了。老曲说。
一块砖。
我说的不是砖。
江声握着手机，没有答。
老曲在那边站了一会儿，背景里有铁皮响，是车筐碰了一下墙。
那间屋的事你别问。
我不问屋。江声说，我就问一块砖。
那不是我搁的。
那是谁搁的。
电话挂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