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四十，热线响了一记就停了。
这种响他熟。夜里的热线十通有九通是打错的，不是号拨错了，就是有人按着玩。他懒得摘耳机，接着往下念稿子。
念到一半他才想起来，这个号见过。上一回也是响一记就停，上上回也是。
新楼这间机房大得没道理。台里当年说要对标省级标准，装了个三十六路的调音台，结果他一个人值夜，用得上的推子不到六个，剩下的全空着。三面玻璃，走廊那两盏应急灯整宿亮着，玻璃上就映出他自己。他把帘子拉到一半停手，全拉上，外头什么都看不见，反倒心里没底。热线的屏嵌在墙里，号码跳出来慢半拍，跟老楼那台旧话机一个毛病。
新楼这边设备新，热线反倒清静。有时候一整夜就三四通，全挤在天亮前头，他也不盼着来电话。前半夜接过一个，老爷子讲他孙子考大学，讲了一刻钟，道个谢就挂了，连姓什么都没说。这种还算是好的。有的打进来一句话不说，就为听个动静，他也不催，放段垫乐让人家待着。
两点四十一，电话又响了。
他没有立刻接，先看了一眼号，还是那个。推子往下拉一格，接起来。
那头是个老人。声音不干，也不哑，就是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，像每个字出口之前都在嘴里含了一下。
三点了吗。
还差二十。
那头哦了一声。
你那边的门，锁了没有。
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，应了一声。
锁了。
关上就行。
您是哪位。
老人没答这句。听筒里静着，可不是真静，底下压着一层极细的沙，沙里还夹着点别的，听不真。
他坐直了。机房这层的底噪他闭着眼都认得，风扇和电流，匀的。这一层不匀。
我这边也锁着。老人说，每天晚上都锁。
锁的什么门。
那头停了停。
你说锁的什么门。
笔帽拧了一下，又拧回去。我不知道……
那就算了……
他把稿纸往跟前拖了拖，笔搁在纸上。
您是吕师傅吧。
那头没声音。过了几秒他以为断了，听筒里忽然响了一下，很轻，木头在磨木头。他听着像有人站起来了。
小同志。老人说，你多大。
二十六。
二十六。老人重复了一遍，二十六就值这个班。
您也值过。
我值过。值了二十几年……
二十几年。他这个班才两年零四个月。
这个点，你吃饭了没有。
这问题他没想到。
什么。
我问你吃饭了没有。
……没有。
老人说，那你记着吃。
听筒里那点滴答还在，不紧不慢。
您值的是哪一段。
先是停，再是答。值到退休……
哪年退的。
〇六年冬天。
老人答完之后，喘气的节奏变了半拍，很轻，像是把话筒从一只手换到了另一只手。他把话头挪开了。
门口那两间屋，有一间标着机房。
那头的声音没有变。
图纸上有。
图上还写了四个字。
老人这一次停得久。久到他数了七八下滴答，那东西不紧不慢，一直不停。
你看见了。
没绕弯。看见了……
看见就看见了。
他把耳机的线从桌上绕过去，绕了一道，让它别老拽着脖子。
话往前推了一寸。那间屋的门在哪儿。
没有门……
图上画着门。
图纸上是画师画的。老人说，画的时候有。
顺着往下问。后来呢。
后来堵上了。
谁堵的。
那头静了。这一回静得很长，他抬手看了一眼调度台上的钟，数字在暗里发绿。
你别问这个。
我不问屋。我就问一个人。
哪个。
孙有声。
滴答还在。老人没有马上答，也没有挂。他能听出老人在喘气，喘得很匀，跟那个慢是配套的。
那头喘气的节奏没有变。我不认识……
门房那个人。
门房换过人。
他守了二十年。
二十年。老人说，那就是换过人了。
他把笔搁在稿纸上。
那间屋归谁管。
归管的人。
他在稿纸边上记了一笔。管的人在哪儿。
在楼上……
稿纸转了个方向，笔尖在边上点了两下，没往下写。
哪座楼的楼上。
哪座楼都行。老人说，楼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
这句话说完，听筒里传过来一声木头碰木头，像把手上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。
小同志。
您说。
今晚就这样。
调度台的钟跳到两点五十六。他看了一眼，视线又回到稿纸上。
我还能给您打电话吗。
打不通。老人说，打多少回都打不通。
为什么。
因为我这边锁着。
电话挂了。
这一通不到七分钟。他坐着没动，把刚才那几句过了一遍。老人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稳的，问什么答什么，答不上来就停，停完了接着答，像一份背熟了的稿子。又不太像，念稿子的人会赶时间。
调度台上那盏灯还亮着。他把耳机挂回钩子上，把稿纸边角抄的那个号又看了一遍，七个数字，开头六个二的。市里的固定电话，六二开头那一大片在红卫路。新楼的热线屏只留号码不留名字，他抄了一张便签，塞进上衣内兜。这张纸他没敢夹进记录本，记录本是要交的。
第二天下午上班前，他先去了一趟台办。走访名单那一本他没再翻，翻的是台里一本旧通讯录，一九九几年的，纸脆了，一页一页得捏着角掀。后勤那一栏从头找一遍，没有固定电话，只记了单位的号。他往前又换了一本更早的，还是没有。
两本册子，吕文山那一格都是空的。
老聂说过，台里走访了几十年，这一行年年写的都是本人未露面。可前一天凌晨两点四十，他打进来了。热线的号登在报纸上，楼门口也挂着牌子，谁都打得进来。一个人二十年不见人、不接电话、不领东西，为什么打这一个。他从台办想到红卫路，没想明白。
下午他上了两个钟头班。改稿子改到一半走神，把一段天气念错一个字，重念了一遍。四点半他跟小周说家里有事。
要不要紧。小周问。
不要紧。
公交车在红卫路那站停下时天已经擦黑。街口有人推着板车卖橘子，喇叭一遍一遍地报十块钱三斤，灯泡四周围着一圈小虫。下车他看见对面那栋楼，六层的，外墙刷过蓝漆，刷了好几回，一层压一层，墙角的皮剥开能看见底下三种颜色。
这一回上楼他没数层，一口气到六楼，站在那扇深绿的门前面。门缝里那两张广告纸还在，纸角比上次又翘了一点。上回他还琢磨过这纸是谁塞的，这会儿不想了。
他敲了三下。
门里没有响。
他又敲三下，还是没响。他把手放下来，站在门口等。楼道那盏坏了的灯他没去看，不用看，它就是坏的。
过了大概两三分钟，门里动了一下。不是开门，是有人走到门后头，站住了。他听得出来，木头地板上有一下极轻的承重，就在门里面，离他很近。
隔着一层门，那声音比电话里厚些，可那个慢是一样的。
台里的。他说，昨天凌晨给您打过电话。
门里没有下一句。
他等着。等着的时候把手贴在了门板上，门板是凉的，凉得很实在。他忽然想起门房那条窗台，封了四个月还是温的。这扇门不是。
回去吧。
老人说。
我有事想问您。
回去。
那间屋
门里那一下承重没了。人走了。
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下楼。楼梯窄，一只手扶着墙，走到四层拐角停了一下，往上看，那扇门关着，门缝里一点光也没有。
楼下是空的。晾被单的铁丝还在，铁丝上挂的胶鞋换了一双，是蓝的。
退到马路对面，他抬头看。六楼东户的窗亮着灯，灯是黄的，不亮，就是老灯泡那种光，窗帘没拉，能看见窗里一小块亮。从楼下这个角度，看得见屋里的一面墙，墙上什么都没有。
看不见人。
台里那边，倒排表上还剩五格。五天以后老楼要进十几个人，摄像机架在洞口外头，邵宁站在台阶上念那张按分钟排好的单子，第四行写着合闸，后头跟着值守人三个字。
他知道那个值守人是谁。
他在马路对面站了十分钟。那盏灯一直亮着，那面墙上一直什么也没有。楼底下有条狗趴在三轮车底下，抬了下头，又趴回去。
掏出手机看时间，七点四十。
内兜那张便签抽出来，对着路灯看。还是那七个数字。他在手机上按了一遍。
响了。
第一声，第二声，第三声。楼上的灯没动。
第四声的时候，那头接了。
没人说话。听筒里只有沙，那层沙他认得。
他说。
那边没有回。
手机贴在耳朵上，抬头看六楼那扇亮着的窗。窗里没有人。灯亮着，黄的一小块，照见半面墙。
墙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印子。以前挂过东西，后来取下来了。
那盏灯还亮着。人一直没有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