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排定在台庆前四天，下午两点。
前一天开会分组，他分在进楼那组。加上摄像、灯光、技术部、台办和施工队，一共十四个人。
会开了一个半钟头，头一个钟头全耗在一件事上：几点发信号。老的说三点整，六十年整点报时不能动；年轻的翻出省台那张时段表，说人家给的是三点二十，早发二十分钟等于白搭。最后邵宁拍板，三点整备机，三点二十发。台本上那一行改了两遍，改完拿出去重印。
这几天台里没人闲着。一楼大厅的易拉宝昨天立起来，印了两版，头一版把六十周年的周字印错了，晚上又撤下去换。夜里办公室的灯亮到十点。
两点差十分，人在楼门口聚齐。有人从车上往下搬东西，一个箱子搁在地上，箱盖开了，滚出来几个茶杯。有人喊了声小心，那人说没事，都是旧的。
楼门口两扇门敞着，风从门里穿过去，把大厅地上的一张旧报纸刮起来，贴在墙上又掉下去。施工队先把楼梯扶手上那层灰擦了一遍，邵宁交代过，镜头里不能有灰。台办抱来一箱水，搁在一楼大厅的地上，箱子上印着台庆专用。有个人的手机响了，他一边接一边往墙根走，走到最里头压低声音说我一会儿就回。另一个在门口抽烟，抽两口就掐了，把烟头摁在鞋底上揣进兜里。
这栋楼他一个人待过好几回，头一回见这么多人。
站在门里看人一个一个进来。上回他自己来，跺两脚，声控灯一盏都不亮。这回走廊里全是脚步和说话，反倒不显得黑。灰被踩起来浮在半空，从窗子那儿看过去是一层白。
小苗从他身边过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这楼里怎么比外头凉。
一直这样。
那你穿这么点不冷。
穿得多。
小苗看了他一眼。
江老师，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。
睡了……
看着不像。
小苗哦了一声，往楼上去了。走到一半又回头喊他：江老师，邵主任让你先上去站一下位置。
三楼的洞口外头搭了个简易平台，施工队上一周做的，木板上还留着脚印。洞口本来补过，这回又凿开一块，边上钉了一圈板子当围挡，看上去像个小窗口。里面那台机器还在原位，铜牌冲着外头。
你站这儿。邵宁拿着台本比划，机器侧面，手往这边搁。
江声走过去，把手放在合闸开关上。开关在机器右下方，铁壳的。旁边贴了一张新标签，白纸打印，写着。
手再往右一点。摄像说。
他挪了半寸。
摄像嫌楼里光不够，让人从楼下把灯架抬上来。两个小工抬着爬楼梯，架子在二楼拐角卡住，来回蹭了三四下才过去，墙上刮出一道白印。邵宁看见了，说回头补一下。
灯架在三楼支起来，往洞口里照。灯光一进去，那台机器就显出来了，铜牌上那行字一格一格地亮，六个表头蒙着灰，灰上还落着一层新刮下来的白粉。小苗拿抹布要去擦。
别擦……江声说。
小苗停住了。灰多。
别擦。他又说了一遍。
小苗把抹布收回去了，没问为什么。他没说出为什么。
邵宁拿着台本过来，在纸上画了两道。
三点二十发。你三点十九分五十站定，手搁上去，等到我给手势再抬。中间这半分钟你不动。
半分钟？
摄像要拍。
半分钟很长。
不长。邵宁说，你不动，它就不长。
摄像把机器架上肩，眯起一只眼。你手放上去，停三秒，抬起来，再来一遍。
做了。做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小声对时间，是台办那两个在核台本。小杜蹲在门口，把一串钥匙摊在地上理。
停三秒那会儿，你的表情。摄像把机器放下来，你能不能笑一下。
他没听懂。
摄像说，不用大笑，松一点就行。你刚才那样，跟家里出事了似的。
台办那两个都没出声，等着他答。
我试试。他说。
又来了一遍。手放上去，停三秒，抬起来。这回他记着要松脸，可松了半天不知道松到了哪儿，只觉得嘴角在使劲。摄像没再说什么，回放了一遍，跟邵宁凑在一起看。
看完了摄像说：刚才好像有别人说话。
没有别人。邵宁说。
我听听。小苗也凑过去。三个人对着那个小屏幕看了一会儿。
外头的。摄像把机器收起来，楼下有人在搬东西。
大家就散了。江声还在平台上站着，等他们叫。站着站着忘了自己在等什么，直到摄像喊他再走一遍，他才回过神。
台办的人在地上贴了两条黑胶带，一条是他站的，一条是摄像的。胶带粘在旧地砖上，边上翘起来一点，有人蹲下去按了按，按不平。
江声站在两条胶带中间等。等的时候脚底下能感到楼板在震，十几个人在楼上楼下走，老楼的地板薄，谁走重一点，脚底下都跟着颤一下。这个颤他没在这楼里感到过。
这回是补手部特写。他蹲下去，手放在开关上，镜头从侧面推进来。他蹲着的时候，右耳里那层东西还在，从试机那天起就没走，一层平沙，垫在所有声音底下。今天楼上楼下十几个人在说话、在走路、在挪木板，声音撞在墙上弹来弹去，乱成一锅粥。
那层东西在底下，没动。
他站在人堆里，同时听见两样：上头是这一屋子人，小苗在楼上喊人，摄像在调焦，楼下有人在搬箱子；底下是那层平的沙，跟他一个人在这儿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蹲在那儿，手心贴着铁壳，铁是凉的。蹲了一分多钟膝盖开始酸，他换了个重心。手上不能动，摄像那边还在调焦，他能听见调焦环一格一格地转。
行了。摄像说，起来吧。
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。
彩排到四点半散。人在楼梯口挤成一团，扛机器的扛机器，抱板的抱板，说话声一路带出楼外。邵宁在门口挨个点人，点到最后少了一个，喊了两声，那人在厕所里应了一声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给温眠打了个电话。
今天怎么样。她问。
彩排。来了十几个人。
那头停了两秒。
我听出来了。她说，我今天没录你们那儿，人声太杂。刚才想起来才开的机。
那还录着。
录着。她说，我就是想说个事。
他等着。
你们那楼，平时要到夜里才安生。我这两年录的，全是半夜那份安静的底子。今天你那边这么吵，我本来想着录不着什么。
录着了？
录着了。温眠说，它没断……一整天都在。
他把电话换了个手。
这个我没碰上过。她说，它以前只在安静的时候出来……
他挂了电话，往大门那边看了一眼。门口还挤着人。
走到院子里他没往大门那边拐，绕到了楼后头。
楼后头只有三步宽，防尘网挂在小半截墙上，风一大就贴在墙皮上响。靠墙根堆着几袋没用完的水泥，早硬了，边角让雨泡过，结成一块。再往里是一堆碎砖，砖堆上搁着一只胶皮手套，翻过来晾着，里面积了半手套水。
上回他是傍晚来的，这回下午四点多，日头偏西，把那面后墙照得清清楚楚。
那扇砌死的门还在。砖面抹了水泥，上了和旁边一样的色，看过去就是一面墙。他走到跟前蹲下。
砖缝里，屑还在。
上次是一小撮，像谁削完笔弹了一下。这回在缝口堆了一小堆，边上还散着几粒，在风里差点被吹走。笔尖削得很细，卷出来的木屑是白的。
手挡在缝口上，顺着往里看。字还在，被很多人写过又擦过，磨出一片凹痕。上回他认出一个字，是斜着看出来的。
这回日头正好打在缝里，光进去一寸多。
他先用指头把浮灰拨开一点。灰是干的，一拨就散。字是铅笔写的，写完让人擦过，擦不净，日子久了渗进砖里去。沟只有两指宽，看得见里面那两笔，看不清全貌。
日头又下去一截，光的角度变了，沟里暗了。手机掏出来开手电，从侧面打进去。字底下还有东西，笔画比上面浅，像是擦过一回没擦干净。
拨了三四下，出来一个字的轮廓。
班。
这两个字凑在一块念了一遍，念完没出声。蹲在原地没动。
脚底下那块灰地，他撑过手的地方留下一个印子，四根手指加半个掌心的痕。他抬手看了看自己那只手，又低头看那个印子。旁边还有别的痕，比他的浅，要浅得多，得侧着头借着光才看得见。
兜里翻出半包纸巾，抽出一张，把缝口那一小堆屑捏起来包了，塞回兜里。
手机响了。邵宁问他在哪儿。
楼后头。他说，转一圈。
转什么。邵宁说，快回来。
摄像要补？
手部特写。
就来。
挂了。他站了一下才起身，扶墙的时候腿是麻的。走到楼门口，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，进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