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庆前三天，早上八点半，小苗从车上搬下来一台测线器。
箱子是泡沫的，外头贴着一张借用单，写着设备编号和日期。小苗抱着进楼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，箱子磕在门框上，磕出一个坑。江声在后头伸手扶了一把，小苗说没事，泡沫的。
箱子搁在大厅地上。小苗蹲下去拆，里头是一台灰壳的机器，屏幕黑的，旁边一盘线，四个夹子。他把夹子一个一个分开，在地上摆成一排，摆得很齐。
新的。小苗把盒子推到一边，台里上个月才买的。
江声看了一眼那台机器。多少钱。
不知道，借的。
台庆前三天，技术部要过一遍老楼的线路。省台的车要从楼下配电箱一路接到三楼，摄像、灯光、转播三条线都得从这上头分出去。这活往年都是别人干，今年落到小苗头上。他去年才进台，做这个正好，做不好也没人替他。
小苗让江声在楼上等着，有事喊一声。江声在大厅站了一会儿，回机房了。
机房在三楼东头。他把门推开，进去坐在椅子上。这台机器还在洞口里头，上回彩排让灯照过一回，表头玻璃上的灰被照出来一片一片的。他的手搁在桌子上，桌上一层灰，印出两个手印，是上回留下的，还没人擦。
中午小苗上来，脸色不太对。
小苗在食堂打了两份饭，端上来一份搁在江声桌上。饭盒盖没揭，先坐着喝了一口水，喝得很慢，像是水有点烫。
线查完了。
有毛病没有。
没有，一根都没有。
饭盒盖揭开，扒了两口，又放下。筷子搁在盒盖上，斜着。
所以我有一个事想问你。
你说。
你们这楼的线，是几几年布的。
不知道。江声说，我进来的时候就有。
我看也是。线皮都老化成那样了，接头用的还是老式的。我一边查一边想，这么旧的线，怎么一点毛病没有。
小苗停了一下，手在饭盒边上敲了两下，又收回去。
然后我听见了。
江声手里的筷子没停。
听见什么。
不知道怎么说。小苗想了想，就是，线里有声音。
下午他把设备搬上去了。
从三楼洞口一直测到一楼配电箱，跑上跑下几十趟，夹子夹上去，测一段，换一个地方。江声跟在后面帮他拿线、打手电。三楼到二楼那截线走天花板，留了个检修口，巴掌大一块，盖板上抹的腻子掉了半边，露出底下的木条。小苗躺在楼梯平台上，把手伸进那个口里去摸，摸了半天，摸出一手灰。
小苗从楼上下来，手在裤子上擦。老线都是这样，看着乱，其实规矩。
配电线从一楼进来，走到墙角那个铁柜，再从铁柜往上走。铁柜的门是开的，里头盘着一圈一圈的线，有黄的，有黑的，最粗的那根是主进线，包着老式的布带，布带上还留着一层黑，是几十年烤出来的。他伸手拨了一下，指尖蹭下一片粉末。
小苗在边上记数，记在一张对折的纸上，每测一段划一道。划到第六道的时候他把笔停了停。
你们这楼的线，比我看过的都老。他说，但比我看过的都干净。
示波器的屏上是一条平线。
干净的吧。
干净……
那你还说线里有声音。
小苗没答，把夹子挪到下一个接线柱上，再测。还是干净。测到第五个的时候，他从包里把自己的耳机拿出来。台里发的那种，耳罩上缠了一圈胶布，缠了好几层，边上翘起来一点。
戴上以后他就不说话了。
江声站在旁边等，手里还拿着那卷线，线头垂在地上沾了点灰。楼里安静，只有小苗按键的动静，还有楼下有人搬东西，撞在墙上，隔着地板传上来。窗子外头的日头斜过来，透过防尘网，在地上筛出一层细密的影子。
过了大概两三分钟，小苗把耳机摘下来。
小苗把耳机往前一递。你听听。
江声接过去戴上。先是一层底噪，很平，是老设备固有的沙。他往下听，没听出别的。
没有……
小苗把耳机拿回去，重新戴上。他这次戴得很紧，两只手按住耳罩，把头低下去，像是要把自己关进去。肩膀绷着，脖颈上那条筋凸出来。
又过了两三分钟。
小苗把耳机摘下来，头发压乱了。他把线从头上绕过去收好，绕得很慢，一圈一圈。收完了他没把耳机放回包里，攥在手里。
江老师。
你这楼里有别的东西在用电吧。
江声把线卷了一圈。什么用电……
我不知道。小苗摇头，但那个声音不是我们这条线上的。我一条一条排除过了。配电箱那边我也听了，我中午没吃饭的时候也上来了。
小苗蹲下去，把测线器的箱子合上，扣了两个搭扣，又打开，把夹子一个个收回盒子里。收的时候他数了一遍。
四个，收齐了。
下午四点，他把设备装回泡沫箱，抱着下楼。
走到大厅门口他站住了。外头有辆卡车在倒车，压着水泥地，咯噔咯噔地响。响声里那个箱子在他怀里晃了一下。
小苗把箱子往上托了托。江老师，我明天带两个人来。
干什么。
想听听。
别……江声说。
小苗把箱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。
为什么。
江声没有立刻答。楼下有人从楼梯上下来，脚步很重，走到大厅看一眼，又上去了。他等到脚步听不见才开口。
你要带也可以。江声看着他，别写进报告。
小苗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
行……
他转身走了。箱子在怀里一晃一晃，走到院门口拐弯的时候，磕出坑的那一角冲着外头，白花花的一小块。
那天晚上快九点，邵宁给他打了个电话。
台本改了一版。邵宁说，发你手机上了，你再看一遍。
改哪儿了。
加了十分钟。邵宁说，台里改的，要在台庆那天加一段老楼介绍，邵主任讲，然后放一段老的带子。
什么带子。
邵宁那头翻了一下纸，哗啦一声。
不知道，库房那边的。邵宁说，明天让老曲找。
哦……
你手机看。
挂了。屏幕上那条通话记录停在那儿，一分四十秒。
他把手机翻出来，台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第二页新增了那一行，印的是老楼介绍，三分钟，配史料音频一段。他把那一行念了两遍，念完坐在机房里没动。
墙上那台挂钟走过去两格。窗外一盏路灯隔着玻璃，把光铺在地板上，铺到桌腿的位置就断了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，内兜里那张便签他带着，这一天没动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