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印子
她一进门先把兜子搁在地上，才回身脱鞋。兜子是化肥袋子改的，口扎得死紧，里面鼓鼓囊囊。鞋是白的，边上蹭了灰，一只倒着，一只立着。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，搭在胳膊上，人站着，没坐。屋里那盏顶灯坏了一阵，他没修，光从窗户进来，落在水泥地上，灰蒙蒙一片。
我妈让带的。她把兜子往墙根挪了挪，核桃，还有枣，她自己晒的。
她说这趟是来拿东西的，那间房子退了，剩下一点搁在房东那儿。
杯子搁到桌上，搪瓷的，边上磕掉一块瓷。她没喝，先把手机掏出来搁下，屏幕朝下压着。
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。桌上摊着他没收的本子和半张纸；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，去年冬天冻的，一直没换，从外头粘了一道胶带。她进来也没脱棉袄，袖口一圈磨得发亮。
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，说你瘦了。他说没觉出来。她说上回脸还圆着。
窗外有辆车倒进来，鸣了一声，又没了。楼底下收废品的喇叭一遍一遍地喊，喊一遍停一下，隔会儿再喊，喊的是旧书旧报旧电视。
她坐那把椅子，屋里就一把。他让给她，自己坐到床沿上。兜子搁在地上，兜口敞着一点，能看见里头核桃挨着枣，红一块棕一块。
我在家待了整两个月。她说，我妈天天催，说这么大人了，也不上班也不上学。
他问她怎么说的。她说她讲歇够了再说，她妈就说，那你别在我这儿歇。后来她就搬出来了，在她妈那儿住着，跟在她眼皮子底下住着，一个样。
手插在兜里，看着窗外，他没往这上头接。
房子为什么退。
合同到期，一个人住也没必要。她把围巾搁到桌角。
话头转过去，他问押金退了没。
扣了二百。她说，说墙上钉过钉子。我说那眼儿原来就有
说到这儿她自己笑了，说这房东比上回那个还黑。上回退房，说地板让椅子腿压出一道印，也要扣；她跟人吵了半个钟头，最后扣了五十。
这一阵他睡得不好，白天躺着，夜里到点就醒。台里给他排的班还没动，三点那半个钟头，搬到哪儿都一样。我还是夜里那个班。
我知道。她说，广播里天天是你。
你听。
睡不着就听。她说，听着听着，有时候就睡过去了。醒了它还在，说三点整。
他没接这句，起身把窗户关了。外头那喇叭让玻璃一隔，细下去，成了一条线。
我录了个东西。她说，想跟你说，一直没打。
什么。
她把手机划开，搁到桌子中间，摁了一下。里头先是底噪，沙沙的，像收音机没调到台上；然后一个声音进来，低，慢，念一个名字，念完停一下，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声，再念下一个。念到后来，两个声音快分不出谁是谁了，叠在一处，应声的那个老慢那么一点儿。
听完一遍，他把手机推回去一点，抬头看她。手指在桌沿上跟着那个调子点，点到该应的地方，停一停，又点下去。
哪儿录的。
我那儿。她说，睡不着，就把手机搁枕头边上，按一下。一天一条。
他问录了几天，她答半个多月，有的录上了，有的什么也没有。他把进度条拖回去，又听一遍，这一遍他数着，念到第五个，声音就没了，后头全是沙沙的。
五个。
我数了十二个。她说，不一样，有时候五，有时候七，有一回十四个，还有一回才三声。
你那边呢她摆摆手，把话咽了回去，算了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，说本来也没当回事，光顾着数，数完就睡着了。
屋里静下来。外头天擦黑，对面楼上有几扇窗先亮了灯，黄的。她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，露出手腕，腕上还系着根红绳，颜色褪得发白。
上回你说过，他说，让我剥一颗糖给你看看。
我说过？
他说她说过，是上回走之前说的。
她想了想，又说，那剥呗。
抽屉上那把锁是铜的，宿舍配的，搁了两年多，先前一回也没锁过，这阵子才锁上。锁半天别不动，他把钥匙转了两圈，才算拧开。盒子端到桌上，铁盒，凉的，比看着沉。
盖子一掀，一股甜味混着铁锈味冲上来，后槽牙都酸了一下。糖粘成一坨，玻璃纸跟糖粘死在一处，撕不开。他用指甲从边上抠，抠了两下，抠下一颗，搁在桌沿上。就这个。
剥啊。她伸手要那颗糖。
剥下来的纸脆，慢慢揭，揭到一半裂了，只剩小半还糊在糖上。他把撕下来的那大半展平，搁到台灯底下看。那颗糖还捏在另一只手里，凉了，硬了，撕剩下的半张纸挂在上头，晃了晃。
纸角上压过一个印子。圆的，红的，年头久了发暗，压得不全，露在外头的半个圆里，有一道细线。
纸捏在手里，翻了个面，又翻回来，没动。
怎么了。
这印子我见过。
在哪儿
她问了一半，自己停住了。
他把那半张纸从包里抽出来，是老屋揭下来的，一直夹在本子里，边都毛了，纸也黄了。他把纸翻过来对着灯，纸薄，透光，背面透出几道横竖的线，线当中压着一个圆的印子，淡，边上像是有字，凑近了也认不出。
两张纸并在一处，从灯底下挪到灯外头，又挪回去，倒着看，顺着看。跟这个一样。他指了指那半张纸。
她凑过来，看了两眼，忽然说我也有一张。
她低头翻包，翻出一卷纸，卷得很紧，用皮筋缠着；抽出一张展开，纸还是弯的，边角上有个红印子，也是圆的。
他问这什么，她摇头，说收拾东西的时候从一本书里翻出来的。
你夹的。
我自己的书。她说，可我不记得往里夹过东西。就那么一翻，它在那儿。
三张纸并在一处，三个印子排成一溜：一个淡，一个鲜，一个化过一回、边上糊着，圆的都差不离大。台灯拧了拧，光挪过去，落在纸上。
屋里那点动静都还在。隔壁的电视一阵一阵，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又绕回来，喊的还是那几句。
本子还是台里发的那个旧稿纸本，封皮上的年份早过了好几年。上回剥的糖纸夹在里头，一张一张，压在稿纸底下。他把新撕的这张也夹进去，夹的时候顺手往前翻。
翻到第三张，手停了。
那上头也有半个圆。印得不比别的深，可他上回翻这本子，一眼也没往角上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