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一样

财务的签收单一个月出一张。这月一张，邵宁礼拜一给的。一张空白的纸，栏目印得齐齐整整，头一行是姓名，往下依次是岗位、应发、实发，最底下空着一栏签名。他从一摞文件里抽出来，沿桌面推过来，说这月的你搁一下，财务那边已经催上了。

应了一声，单子拿回宿舍，压在台灯底下。

压到第四天他上夜班。第五天下雨。等他想起来的时候，单子还在台灯底下压着，日子已经过了九号。

他去台办那天下午，楼道上有人在搬东西。两箱旧档案，纸都脆了，抬起来往下掉渣。他侧身让过去，顺手扶了一把前头那个角。

台办那间屋朝院子。暖气片上搭着一条毛巾，毛巾底下垫着邵宁那个搪瓷杯，杯底在桌面上一圈一圈地蹭，蹭出一圈灰印。

电话还没挂。邵宁说话不看人，一只手在中性笔上敲。

……不是，你等会儿。他把话筒往领子底下压了压，抬了抬下巴，

没坐。他问财务那边，这个月的单子收了没有。

入了。他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，上礼拜入的，账上已经走完了。

那张纸压在玻璃板底下。邵宁抽出来，隔着桌子递过来。

你这张搁得比上个月早。

江声把纸接过来。纸是同一批纸，栏目一样，格子里的数字是圆珠笔填的，写得歪。签收那一栏，三个字：孙有声。

这张不是我搁的。

邵宁在椅子上把身子转过来。

什么。邵宁把笔搁下了，眼镜往上推了一推。

上个月那张是我搁的。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

这个月我没搁，单子还在我宿舍，压在台灯底下，一个签名都没有。

邵宁没接话，把桌上那杯茶挪了挪，挪到鼠标垫旁边。

你是不是记错了……

没记错……他把手放在桌沿上。

看了他两秒，邵宁这才伸手去够话筒，按了两个内线号。

老韩，这个月的签收单……嗯。哪天。他听着，门缝？他们那边谁也没看见人。

话筒被他按住。他转过来对江声说：说是九号下午夹在门缝里的，那时候他们在盘账，笔在手里，谁也没往门口看。他们那边也没见着人。

九号下午我在机房。

邵宁把手拿开，又对着话筒说了两句，放回去。屋里静了一阵，暖气上那条毛巾往下滴水，滴在杯沿上，一声，隔一会儿一声。

那谁搁的。邵宁说。

我不知道，我不是管这个的。

以前有过这种事吗。他把手撑在桌沿上。

邵宁想了想，说没有，以前都是小王搁。

再以前呢。他往前站了半步。

再以前我不知道……邵宁说，我来的时候就这样。

江声把纸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白的，靠上边有一点折过的印子，很短，是先折一道再塞进信封的那种折法。

他们那边有扫描件吗。

有，扫描件我这儿存着。邵宁在电脑上点了几下，把屏幕转过来。

图片一放大，签名就占了大半个屏幕，笔画压得很实，纸上能看出坑。

孙字起笔那一点，顿的。声字最后一笔往上挑，挑到一半收住。有字中间那一横

他盯着那一横看得比上回久。

长。

相册翻出来，往上划了几屏，找到上月那张。两张并在一处看，名字一模一样，一个横长，一个短。

怎么了，这字有问题？邵宁问。

没事……

小许抱着一摞单子从外头进来，看见他，在门里站住了。

江老师。她把那摞单子搁在桌角上，最上头那张露出半截，签名栏里也是同一手字。

这些单子都是谁签的。

小许摇头，说不知道，我上个月才来的。她想了想，又说，那些字看着都像一个人写的，跟印上去差不多。我头一天来还以为是印的，还问过邵主任。

她问过我……邵宁在里头接了一句，我跟她说，这么多年一直这样。

江声问以前的单子在哪儿。邵宁说柜子里，一年一捆。

那一摞用麻绳捆着，一年一捆，绳子的颜色深浅不一。他解开最上头那捆，一张一张往下翻。年份不一样，纸的颜色不一样，栏目印的版也改过两回。签名栏里全是孙有声，笔画一个样。他从头翻到尾，又往回翻了一遍，没有一张是短的。

食堂那天是萝卜烧肉，萝卜炖得发面，肉少。老聂端着盘子坐到他对面，把肥肉一片一片挑出来，在盘子边上堆成一个小堆，堆得整整齐齐，像他自己那份是这么吃的。

小江。你怎么这几天老往台办跑。

问了点财务上的事。

老聂哦了一声，不问了。他夹起一块萝卜，吹了两下，放进嘴里，嚼得慢，一边嚼一边看窗外。窗外那排杨树叶子掉光了，枝子上架着一个坏了的塑料袋，挂了有些日子。

这个月那张签收单，不是我搁的。

老聂的筷子停了一下，问他那是谁搁的。

这个我说不上来……他把筷子拿起来。

老聂把盘子边上那个小堆拨了拨，说那不就省事了，说完低头吃饭，再没说什么。

江声又问他，以前那些单子是谁搁的。

老聂嚼着东西，含糊地说了两个字。江声没听清，又问了一遍。

门房……老聂说，以前门房管这个。

现在门房没人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。

老聂把盘子端起来，没人了。

下午他一个人去了老楼，没跟人说。

他没往正门那边去，沿东墙绕进去，走到东北角。

矮矮一间门房，比主楼低一层，朝院子那面挑出来一截窗台，摆着一块砖。砖在原来的位置上：后沿离窗台外沿两指，左边顶着窗框。

风从东边过来，把院角那堆碎砖上的草吹得贴在地上。他站在院子当中，看了两眼，转身走了。

那晚上播前，他在机房坐了一会儿。九号那天他也是这么坐的：两点进来，开机，碟机推上去，稿子摊在台面上。带盒上贴着日期和时段，是他自己写的。

过了两点半，一个跑长途的打进来，说他在服务区，问前头那段路修好了没有。江声说这儿查不到路况。那人说行，那我再问问别人，就挂了。

回宿舍，他把压着的空白单子抽出来，摊在桌上，栏目齐齐整整，头一行是姓名，往下依次是岗位、应发、实发，最底下空着，白得没有一点痕迹。包打开，那块砖还在，压着一摞稿子；他把它拿出来，搁在桌上，跟那张空白单子并排放着，砖面朝上，那圈发白的印子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看了很久，最后把单子折起来夹进稿子里，砖装回包里。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人，喊了两声，没人应。

腊月里又出了一张。这回是他自己去搁的。十号早上把单子拿回来，签名栏里三个字。他先看起笔那一点，再看最后一笔，最后看中间那个字。

长的。

他把单子折起来，放回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