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别送粥

值守室桌上那部内线电话，漆掉了一块，露出底下的黑。

桌前坐着，登记本摊开，笔搁在纸上没动。屋里比外头暖一点，暖气的管子从墙根底下过去，走到门口拐了个弯，接头那儿用布条缠着，缠得挺厚，缠了不止一层。桌子一条腿压在地上那道边线上，他挪过两回椅子，压的还是这条线。

七点二十。本子上写了一行二十四，无单，写完自己又看了一遍，把那个字描粗了些，粗得有点过了，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点。这本子他翻过三十几回，前头的字跟后头的字不是一个人写的，笔压不一样，他认得出来，可是名字一栏空着，谁也没往里写过年份。

窗台上一只搪瓷缸，缸底的茶垢结了厚厚一层，是上一班留下的。门后头那把椅子背上搭着一件旧棉袄，棉袄袖子卷着，卷了两道。

内线响的时候，他先看了一眼表。值守室。他抄起听筒。

小江啊，是门房，有个电话转进来，说是白水路那边的。

什么人。

没说。门房那边有翻纸的声音，他说找你。我问什么事，他说跟你讲。

转吧。

咔哒一声，然后是一段电流声，像一根线在耳朵里拉着，拉得挺长，一直没断。

那头什么声都没有，只剩一点底噪。有钟。钟摆走一下，停一下，再走一下，比正常的钟慢，慢得不多，得一分钟才听得出来。

还有收音机，开得很小，在放台里的节目，是下午四点那一档的重播，他自己念的开场词，隔着一层东西传过来，闷，尾音拖得比他自己记着的长。

声音不高，有点哑，一句说完得停一下，气不够用。那头先问了一句：你是江声。说得很确定，不像在问，也不等回答。

问了一句是谁，那头隔了一下才开口。

那头说他今天跟了他三条街，说得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听筒贴紧一点，右耳那边什么也没有，左边这句一字一字进来，很清楚。

从白水路到煤建巷，那头说，过了一个修车铺，一个粮店，一个小学。你在报亭那儿躲进杂货铺，拿起一盒肥皂又放下。

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，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。那头听见了，停了一停，等他坐定才往下说。别再跟了。跟到门口也没用。

屋里暖气管子响了一声，咕噜一下，像水在里头翻身。听筒换到另一只手，换了以后觉得不对，又换回来。他问对方是谁。问完听见自己的声音，有点干。

那头没答。钟摆走了两下。收音机里那档重播已经放到第二条路况，报的是一个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路口，说那边施工，让绕行。

那头一直没说话，他也没催。有些东西一催就没了，他干这一行，这点还是知道的。过了有一会儿，那头说，桶是他拿的。

没接，也没问。那头又说，粥倒了。说完停了一下，气不够，吸了一口，补了一句：不是凉，是他不喝粥。

又问为什么，那头没马上答。

那头说喝了十八年，别的没提。说完这三个字，气又不够了。

这句话说完，那头静了很久，久得他以为线路断了。中间那台收音机放完了一段，进广告，广告里一个女的说某某牙膏，说了两遍电话号码。

下回别送粥。那头说。

又问谁送，问完自己也知道答案。你知道谁送。

我不知道你跟她什么关系。

那头笑了一下，笑得像咳。说没关系，就是不想再看见那个桶。

他说那你自己跟她说。说完觉得这句硬了点，可是收不回来了。

那头说跟她说不长，停了停，又补一句：跟谁都说不长。

电话断了。没有咔哒声，就是那头忽然成了空的，电流声也没了，什么也没了。

放听筒的时候，手在桌面上蹭了一下，蹭到那个小点，笔尖洇出来的那个。指头按上去，墨早就干了。

拿着听筒坐了一会儿，才放回去。

出去问门房。门房说是外线转进来的，区号是本市的，具体号码留不下，那台交换机是老式的，不留号。门房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，他说没事，一个听众。

回值守室，他又把听筒拿起来，听了一下，里头是空的，空的里头还有一点沙沙的声音。听筒放回去，放得很正。翻开登记本，那一行二十四，无单还在，字描粗过，一道压着一道。他往下看，看到空白的地方，拿起笔，写了五个字：下回别送粥。

写完没动，笔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才搁下，搁下以后用手掌在那五个字上按了按，按得纸有点热，才翻过去一页，从本子后头撕了一小角纸，回头把那五个字划掉。

划得很轻，纸没破，只留下一道灰。

十点半他给温眠打电话。她那头是宿舍，能听见有人在上铺翻书，翻一页，停一下，再翻一页。

那头第一句是这么晚，说完停了一下。问你个事。礼拜天你要送粥。

别送粥。听见没有，是粥就别往上送。

那边顿了两秒。为什么。

说是他说的。他说的？她坐起来了，床板响了一下，他跟你说话了。

电话的事他说了一遍：内线转进来，区号本市，那人说跟了三条街，说桶是他拿的，说粥倒了，说喝了十八年，说下回别送粥。

她那边一路没出声，等他说完才开口，问了三个字：十八年。问完自己又重复了一遍。

她说她外婆送了十几年。这两句话搁在一块儿，谁也没往下说。楼底下不知道谁在关铁门，咣一声，声音从下往上走，走到他这一层已经软了。

礼拜天我不送粥，她说，那送什么。面条？

他让她别去。你别管我去不去，我有数。那边响了一下，像是把手里的书放下了，他既然肯打这个电话，就是肯说话了。一个人要是不想说话，他不会打电话。

他让我别跟。

他让你别跟，没让我别去。

他靠着墙站着，墙上那块地方是凉的，他把后背贴上去，凉透了才觉得舒服一点。她那边在翻东西，翻了一会儿，说她想好了，礼拜天带面条。

他说面条也会凉，凉了照样不能吃。她说凉不凉是另一回事。粥是他喝了十八年的东西，他喝腻了，所以拿当借口。换一个他没喝过的，他就得说别的。

他问她打算说什么。她说不知道，说了才知道。

这话听着不讲理，可她讲的时候很稳，一句一句，像是早想过了。

你想过没有，他说，他为什么打这个电话。

想过。

为什么。

因为他知道礼拜天我还会去。她说，他不想让我白跑。

也可能是他不想再看见你。

那头静了一下，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有人拖着拖鞋走过去。

那也是他说的。她说，他要是真不想，他连电话都不会打。

挂之前她问了一句，问他今天还去不去白水路。他说不去。她问那去哪儿，他说回宿舍。

回去睡觉。她说，你今天脸白，我隔着电话都听得出来。

挂了以后，登记本合上，压在桌角，压平。那页撕掉的一小角纸还在桌上，他捏起来看了看，塞进兜里。

出了值守室，走廊里的灯只开着两盏，隔得很远，中间那段是黑的，走过去的时候得摸一下墙。走到楼梯口，站了一下，又往前走。

楼下有车过去，灯从窗子上扫过来，扫到墙上，扫到一半就没了。他站在那儿，等那道光彻底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