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别下来
昨天那个，又来了。
门房老头把窗子推开一条缝，话说一半，让风灌回去半句。他手里捏着半个馒头，馒头凉了，表皮裂着口子，掉了些渣在窗台上。七点就站那儿了，老头说，我出来扫台阶，他往边上让，让完又站回去。
院里在化雪。房檐上的水不往下滴，是顺着冰溜子慢慢走，走到尖上，挂住，隔很久才落一颗。墙根那一堆雪塌了半边，塌下来的地方出一个个小坑，坑里是黑的，黑的那一层是煤灰。
站哪儿。
还站那块砖上。老头把窗缝关严，隔着玻璃补了一句，站得可正。
出了楼门，绕过那摊水。门口靠墙那块砖昨天被雪盖着，今天露出来了，青的，砖缝里嵌着一点红，是碎了的鞭炮皮，红已经褪成粉的。那人站在砖上，两只脚并着，背靠着墙，手插在袖子里，插得很深，袖口磨白了，白的地方起毛；脚上一双棉鞋，鞋帮湿了一圈，湿的那一圈颜色比别处深。看着比台长说的岁数小：三十来岁的人，站在那儿像个等家里人来接的，等得久了，也不催，也不走。
你昨天来过。
来了。站到几点。十一点四十，孩子说，我看传达室的钟了。
孩子抬起头。脸是那种既不晒黑也不捂白的脸，颧骨上有一块冻出来的红，鼻尖也红；眉毛淡，眼睛不大，看人的时候不躲，也不一直盯着，看一会儿把眼睛挪开，挪到地上，再挪回来。风从街那头过来，门口那块铁牌子晃了晃，晃出一声响，牌子上写着单位的名字，挂了几十年，漆掉了，露出底下白茬。
孩子自己报了姓，说姓齐，说他爸也姓齐。报完名，两个字，报得快，声音压在喉咙里，说完又重复了一遍，这一遍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。江声在心里念了一遍，没记住，只记住头一个字是齐。
再问，是北关的。他爸没了，九七年，那会儿他六岁。这两个字出来得很平，跟说一样平。说完抽出一只手来，垂在身子边上，手背上有冻疮，紫的，有一处破了，结了痂，痂边上起一圈白皮；他看了一眼，又把手插回去。
院里那摊水又大了一点，水面上一层薄冰碎了，碎的那几块挤在边上，靠墙那一头还没化。
怎么知道这儿的，说的是广播。他们那条街上有个喇叭，早上六点响，晚上六点响，中间不响；那天晚上六点响的时候，念的是一条寻人，找姓齐的。他第二天来的。这句话说得有点硬，说完孩子自己也像是觉出来了，低下头，拿鞋尖在地上蹭了一下，蹭掉一点泥。
你妈知道你来。
孩子没有立刻答，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，领子是化纤的，硬，缩不进去多少。不知道。他把手往袖子里送了送，她要是知道，就把我锁屋里了。
两句话他妈说过：一句是别去那个楼，另一句是那个楼里没好人。说第二句的时候，孩子抬眼看他，看得比刚才久；江声迎着他的眼睛没有躲，过了一会儿，孩子把眼睛挪开，挪到墙上，墙上贴着一张残了的通知，边角卷着。
问他爸在台里干什么，孩子从棉袄里头的兜掏东西，掏得慢，掏了半天，掏出一张纸来。纸是那种很薄的纸，黄了，边上软，一碰就要破的样子；他用两只手捧着递过来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纸上画着横。
一道一道，排得不齐，有的长有的短，长短差得不多，但每一道都不直，起头重，收尾轻，划到后头歪下去；往下数，每五道之间空出一截，空得比别的缝宽。孩子说这是从一本书里翻出来的，夹在里头，夹得很深，翻到才看见。电工手册，他爸留下的就那一本，别的都卖了。
纸翻过来。背面是白的，白的那面有几个指印，灰的，很淡，不知道是谁的。他把纸还回去，孩子接的时候两只手又捧上了。
你知道这是什么。
不知道。孩子说，我数过。三十七道。
数了三遍。头一遍数成三十六，第二遍数成三十八，第三遍慢慢数，数出三十七。
你爸跟你说过台里的事吗。
说过一句。他往墙上靠了靠，他说这楼里有个人，一辈子不下班。
风停了。院里一点声都没有了，只剩街那头一辆三轮过去，链条响，响到路口拐了弯，声音就断了。台里的事，他爸就说过这一句。还有一句是让他别学他，学他什么，没往下说。
手从兜里抽出来，在外面待了这一会儿，已经不冷，反倒有点发胀。他看着孩子，看了有几秒，问了一句不该在这时候问的话：
你爸耳朵好吗。
孩子愣了一下。
不好。孩子把两只手都从袖子里抽出来，垂着，右耳背得厉害。跟他说话得凑到跟前，凑到左耳边上。他自己也知道，跟人说话老往人左边站，站习惯了，走在路上也往人左边靠。
背了多久，记事儿起就背。他妈说是有一年冬天在外头干活冻的。
江声点了一下头，很轻，跟着把头转过去看了一眼院里。水摊边上那几块碎冰化完了，水往低处走，走到排水口那儿打转。礼拜五。今天礼拜五，四点档的电话线中午掐。这个念头进来，又出去，没留下。
我这儿有一句话，你认得这几个字吗。
念过三年书。孩子说着把袖子往上撸了撸，撸到手肘，又放下来。
江声把兜里那张纸拿出来，展开。纸是他自己那本的纸，横格，字是他写的，写得工整，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，抄了两遍，第二遍压在头一遍上：我知道。可这话我不在电话里说。抄完这一行，底下还空着大半页。
孩子把纸接过去，两只手捧着，捧得跟刚才捧那一张一样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江声以为他不认得。看到后头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动完又闭上。
这个字我见过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变，变完自己清了一下嗓子。
在哪儿。
我爸那个抽屉里。孩子说，有一张，也是这么写的，纸比这个小，窄，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。上头就一句话。
喉咙动了一下。话压住，一个字一个字地问：
写的什么。
孩子抬头看他，把纸递回来，递得很稳，没有抖。
别下来。
三个字说完，他像是卸了什么，肩膀往下落了一点，落完又提起来。那个字他不认得，一直认成，所以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放了这些年，是别不来。
门房老头的窗子还开着一条缝，缝里头那半个馒头搁在窗台上，已经不动了。那张纸还在，在抽屉里，抽屉锁着，钥匙在他妈那儿。说这句的时候他声音比刚才低，低得像是替谁瞒着；说完又添一句，说他妈从来不开那个抽屉。
江声把纸折回去，折了两折，塞进兜里。塞的时候手指头碰到本子，本子硬，边角硌人。
你还回北关。回。
今天回。
孩子看着他，没有答。风把他额前那点头发吹起来，头发不长，被风吹得立着，立了一会儿又落回去。我不回去，他说，我请了三天假。
请假做什么。
等人告诉我，我爸到底在哪儿。
楼上的窗子里有人在走动，走过去又走回来，影子在玻璃上晃了一下。江声没有说话。他抬头看了一眼，是四楼。四楼那两间屋，一间的门开着，另一间锁着，牌子摘了，摘牌子的地方留了一块长方形的浅色，比旁边的墙白。
你爸没了。他说，这句话，是谁跟你说的。
我妈。
她说的原话。
孩子想了一下，想的时候眼睛往上抬，看着墙头上那点残雪。她说，你爸那年冬天走的，走的时候连件厚衣裳都没带。
江声把手放回兜里。兜里那张纸折得方，贴着大腿，隔着一层布也是凉的。他往门房那边偏了一下头，说先进去暖和暖和，外头站着不是个事儿。孩子没有动，问去哪儿。
门房里头。说完往那边抬了抬下巴，里头有炉子。
孩子跟着走了两步，停下来。
我妈每年还给他做一件棉袄。他说，做完了压箱底，压了快三十年。
江声站住。
她说人没了，也得有件新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