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有专线，未列。
六个字，铅笔写的，在图纸右下角，图例底下，缩在边框里头。年头久了，颜色淡，不凑近看不见。
凑近了看。纸味往上返，是放久了的图纸才有的味。
这张图是从台办借出来的。
台庆过完，台里闲下来了。签到墙那块红绒布卷走了，花篮拉到后院搁成一排，谁也没拿。食堂换回去了，前两天顿顿有肉，这两天又是白菜炖豆腐。
夜班还是照上。两点到四点念稿子，下播回宿舍睡一觉，醒来十点多。白天没他的事。
前一天夜里有个老太太打进来，问他这两天怎么不放歌了。
放了。
我怎么没听着。
您几点睡的。
十点。
那还没开始……
老太太哦了一声，说那她再等等。
您不用等着。
我等得起。她说，我反正醒着。
申请单递上去，事由栏写的是老楼封存，线路资料归档。邵宁看了一眼，没问，签了。签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没说。
台办的人翻了半天库，抱出来一卷。
就这一卷？
就这一卷。那人说，五八年到九几年的，都在里头……你要哪一年的。
都要。
那你自己翻。他把图纸往桌上一搁，翻完卷回去，别散了。
纸脆，得捏着角展。头一张是一九五八年的蓝晒图，底子深蓝，线是白的。后几张是改过的，白纸黑线。
他先找电话。
没有。从头翻到尾，又倒回来找了一遍。红的走电，蓝的走广播，图例看到最后一行，底下一道横线，完了。那六个字就在横线底下。
他抬起头。台办那人还在低头弄表格。他把图纸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，又看了一遍。
台志是本翻旧的，书脊开胶，粘过一次。设施那一页上照片倒是有一张，底下印着一行小字。
一九六二年，总机房。
照片上是一个长条桌，桌上一排插孔，两个女的坐在后头。他对着一张六十多年前的照片看了两分钟，什么也没看出来，把书合上走了。
抱着图纸上楼找老聂。
老聂在会议室里，正把展板一块一块取下来。板子是泡沫的，边角磕掉几处，取下来的码在墙边。
找我有事。
问个事。他把图纸摊在桌上，咱们台以前的电话线，图纸上怎么没有。
老聂把老花镜戴上，凑过去看。他先看的地方不对，看的是中间那团红蓝线，看了一会儿，把图转了个方向。
这一张是广播。
我知道。电话的呢。
电话不是这个。老聂把眼镜摘下来，想了想，电话是另外一套。
板子靠在了桌腿上。
哪一套。
总机那一套。他说，我进台那会儿，总机还在。
在哪儿。
三楼。老聂伸手往东边指了指，就东头那间。
指完这个方向，老聂说了句别的。
两个接线员，都女的。他说，一个姓周，一个我忘了。姓周的那个，年年评先进。
老聂把展板靠着墙放稳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后来呢。
后来换了自动的。老聂说，换了以后，总机撤了。那两个，一个调走了，一个退休。
调哪儿去了。
这我真忘了。老聂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，那时候谁记得住这些。
他把眼镜摘了，插在上衣兜里，插了一半又拔出来。
那线呢。
线从三楼出去。
出到哪儿。
出到楼外头。他说，接杆子。杆子从楼后头一直排到马路那边……
楼道里有人搬东西，一摞纸箱倒了半边，哗啦一声。老聂回头看了一眼，没管。
总机撤了以后，那线归谁。
老聂想了想，说归谁也说不上。设计院画的图，只画到台里自己那两套。后来手机上都有了，谁还管那个。
那这行字是谁写的。他把图纸翻到右下角，图例底下。
老聂把眼镜又掏出来戴上，凑过去，看了半天。
这不是我写的。他说，这字比我进台还早……
那谁知道。
没人了。老聂说，管那摊的都走了……
他说完把眼镜折起来，往口袋里塞，塞了两回没塞进去，口袋那块布软了，口子塌着。他换到另一只手，抓着口袋抖了抖，才塞进去。
下午他下老楼。
东西是中午备的。他在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刀，一卷皮尺，又从宿舍拿了个台灯。皮尺捏在手里掂了掂，放回去了，量了又能怎么样，他也不知道。他本来想借技术部的测线器，走到半路折回来。那东西要写单子。
楼门口那封条他上回撕开一道口子，这几天没人管，口子还在。他把手伸进去，把门推开。
楼道里黑。他没开手电，站了一会儿。外头的光从门缝进来一条，落在地上，跟上次一样。
直接下地下室。
这道门他开过两回，锁眼顺了。底下比上头潮，头顶那根水管下来，缠的棉布到这儿就断了。
他把北墙那扇门推开。屋里跟上次一样，桌子上还搁着那部电话，玻璃板上的灰看着没动过。
洞在东边墙根，不高，蹲下去伸手正好够得着。洞口抹过水泥，颜色比墙上浅，边上留着手抹的印子。
手伸进去，摸到了线。
不是皮线。一摸就知道，硬，凉，跟铁皮一样。两根绞在一块儿，外头缠着棉纱，棉纱早不白了，黑得发亮。中间有一处鼓包，是接头，外头缠着胶布，一按，胶布就脆响了一声。他没敢再按。线是从桌腿那边过来的，贴着地，到洞这儿就进去了，地上留着一道黑印。他在屋里顺着那道印走了一圈，别处没有露出来的地方。
到这儿，跟不动了。
他出了楼。太阳还在，斜的，照在墙皮上晃眼。他绕着楼走，盯着墙根。
楼门口那面墙的墙根，砖缝里有一条黑的，比旁边几条粗。顺着这条缝往东走，出了台阶，缝还在。
路过门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门开着，藤椅搬走了，地上四个白印子还在。他接着走。
过了两棵槐树，出了老楼的院门。缝一直到院门口那堵老墙底下才停。
墙根下头搁着一个消防箱。
这个箱子他认得。
红漆的，一尺见方，玻璃门，锁扣锈死了。他从小看到大。上班打这儿过，总看见里头挂着一串钥匙，一晃一晃的，他以为是消防钥匙。后来有一年夏天，他躲雨躲在这儿，烟抽完了雨还没停，凑近了看，才认出那块硬纸牌上写的字，老楼正门。
那天他没多想，雨一停就走了。
蹲下去。
锁扣锈死了，用指甲一挑就开。箱门往下垂，垂到一半卡住，他用手托着。
里头是空的。
黄铜挂钩上只剩一枚生锈的钉子，钉子上缠着一小段旧棉线。
他没立刻动手。先看那截棉线，绕了两圈，线头从底下穿过去，打了个结，活结。
这个系法他见过一回。老曲钥匙串上那块铝片，穿过铜丝环就是这么系的。
棉线解下来，解得很小心，不长，一小段，两头都毛了。
线底下裹着东西。
棉纱一层一层挑开，挑得很慢，挑到一半，两根铁线露出来。
就是他一路跟过来的那两根。
线到这儿断了，断在棉纱里头，外头看着还是整的。
他坐在地上，把线架在膝盖上，看了很久。灯搁在旁边的砖上，光斜着过来，两根线在光里显得更细。
两个断头并到一处，对着灯。
断口是齐的。
他把两个断头在指头上搓了搓，滑的，一点都不扎手。
这个他认得。小时候家里剪电线，剪出来就是这样。他爸剪完拿指甲按那个小卷，说别扎手。
两根线捏在手里，转了一圈。
都是断的。
线放下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，擦不掉，黑灰蹭开一片。那天夜里他站在桌子边，电话响的时候，手在兜里攥着钥匙。他想到这儿就停住了，没往下想。
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小苗。发的时候把灯关了省电。
黑着坐了一会儿，手机亮了一下。
老线。六几年的样子。
打字：两根，断了一根呢。
回得慢。
断一根还能通。一根线加一个地，也能通。声音差，串音多。
打字：两根都断呢。
那头就没动静了。他坐着等，等了有二十分钟，屏幕没再亮。
他给老曲打了个电话。
问您个事。您那串钥匙上那块铝片，怎么穿上去的。
那头没出声。
我这儿有一段线，打的结跟那个一样。
老曲不说话了。
那块铝片是谁穿的。
我没穿。老曲说，我来的时候就在上头……
谁穿的。
……不知道。
电话挂了。
他坐在那儿没动，想了一会儿这回事，没想出来，站起来，回楼里。
他蹲在墙角看那根水管入地的那一截。入土那一段周围的土比别处湿，他拨了拨，底下是实的，硬。
这个算不算，他说不上来。
蹲久了腿麻。他撑墙站起来，跺了两脚，才往回走。
出来的时候快五点了。锁门，钥匙塞进兜里。手上有灰，他在门框上蹭了两下，蹭不干净。院子里没什么人了，台办那扇窗户亮着一盏灯，别处都黑。远处一声收废品的喇叭，喊了两句，又没了。
图纸卷起来还回去。
找出什么了没有。
没有……
我就说。那人把图纸往柜子上一搁，继续改表格，那堆东西，年年有人来翻，翻完了都是这一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