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里把老楼那摊事收完之后，又过了几天。
后勤上周来拉过一回东西，把楼里剩的几箱档案、两卷没用完的三通线、一台报废的功放装车拉走了。走之前有人拿着单子在楼道里对，对到一半喊了一声地下那一栏怎么是空的，没人应他，自己划了一道。
钥匙板上新添了三个钩子，后勤拿来的，说档案室、库房、老楼三处分着挂。前两把挂上了钥匙。第三个空着。
邵宁这几天在开总结会。第一回他把老楼那一页念完了，台下有人问今年还进不进那栋楼。邵宁说不进了，等台里定。第二回开到一半，改成明年的选题会，老楼没再提。
省台的车走了以后寄来一份合作意向书，在台办几个人手里传着签。一楼大厅那两个易拉宝撤下来了，靠在楼道拐角，红的对着墙。小苗上礼拜调去数据中心那个项目，他那台新买的测线器收进了柜子，柜门上贴了一张纸条，写着借用登记。
跟老楼有关的，剩他抽屉里那把钥匙。
老曲来要过两回。
第一回他把《钥匙交还确认单》交上去，老曲接过去看了一眼。
钥匙呢。
在办公室。
明天带来。
第二回是隔了一天。老曲在总务门口拦住他。
昨天没见你来。
忘了。
老曲没说什么，从兜上把老花镜摸出来戴上，看了他两秒。
那把钥匙，你别动它。
这句他上回在电话里听过一遍。
我得用它开门。
我知道你要开门。老曲说，我是说，别动它。
动它怎么。
老曲把老花镜摘了，捏在手里。
我师父退了以后，谁接的钥匙，你知道吗。
不知道。
没人接。老曲说，台里问过他一回，他说就他拿着。后来没人问了，就一直这么着。二十多年。
那把钥匙为什么不是楼的。
我没问过第二遍。老曲说，我师父那个人，你跟他说一句，你就拿一句。说第二句，他连第一句都收回去。
邵宁前两天给他打过一个电话。
总结会那天，有人问我老楼明年还开不开。
你怎么说的。
我说等台里定。
那头翻了一下纸。
你自己怎么想。
我没想法……
没想法就好。邵宁说，这种楼，越是有想法的人越麻烦。
挂了以后他坐了一会儿，把桌上那几张稿子理了理，理完又乱了。
过了两天，他下楼的时候碰见小周。
江哥，你今天不值班吧。
不值班……
那你来干什么。
拿点东西……
小周哦了一声，跟着他走了两步。
老楼那事完了吗。
完了……
那就好。小周说，我妈上礼拜还问我，说那栋楼是不是要拆。
这几天他照常值夜。
旧收音机一直搁在调音台右边那一格。他两点上播，先把它打开，音量压到最低，让它在那儿响着。前半夜它不出声，只有沙。到了三点前后，那层东西才上来。
上来的时候他不停手里的活儿。念稿照念，报时照报。
有一回他念到一半，它接上去，把下半句念完了。他没停，接着往下一段走。
那本新本子记到第五页了。栏目是他拿尺子划的，日期，几点起的，指针在哪一格，几点停的。
这个本子他没跟人说过。
下午他给温眠打了个电话。
你那边怎么样。
老样子……她说，你那台收音机呢。
开着。
还响吗。
那头停了两秒。
江声。
你什么时候去。
电话换了个手。
你猜到了。
你不用跟我说去哪儿。温眠说，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件事。你要是下去，别一个人听。
上回你也这么说过。
上回是上回。她说，上回还有一层我给你垫着。这会儿我这儿快收不着了。
收不着是什么意思。
就是字面那个意思。她说，我这半年录到的东西，一天比一天薄。昨天那份，已经薄得像没有了。
当天晚上他去了一趟。
正门的锁还是涩，拧了两下才开。楼里是黑的，过道尽头有一块亮，还是三楼窗子透进来的那片，从台庆那天起就没变过。
先去楼后头看了一眼。四个印子还在，三个空的，第四个上面那块砖也没挪窝，边角齐整，一处没磕。
回到楼里，往西头走。
地下室那扇铁门关着，还是上回那个样子。钥匙插进去，还是那么顺，锁舌退回去，响了一声。
上回他在这儿站了很久，没有下去。
这回他先伸脚，踩在第一级台上，试了试，实。
他下去了。
台阶是水泥的，往下七八级，到一个小平台，往右拐。
拐过去还有五级。最底下一级比别的宽。他站在那一级的边上，手电往前照。
底下比上头潮。水泥地上有一层薄水，照下去反光。头顶那根水管一路下来，缠的那圈棉布到这儿就断了。西墙根有一道水印，从顶上渗下来，现在干了，颜色比墙深，边上起了一圈碱，他用鞋尖蹭了一下，蹭掉一层。
站了一会儿，等眼睛适应了，手电往上抬，照四面墙。
北墙上有一道门。砖砌的门框，边上糊过白灰，白灰掉了半边。门是木头的，两扇对开那种老门，其中一扇虚掩着，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。
过去，把那扇推开了。
门后面是一间屋。
不大，三四步宽。墙是砖的，刷过白灰。地上是水泥地，比外头干，也没裂缝。
手电照了一圈。南墙根搁着两个空油桶，一个倒着，一个立着。屋里再没有别的。
靠北墙有一张桌子。
木头桌，四条腿，桌面上铺着一块老式玻璃板，厚的，边角磕掉一个口。
玻璃板底下压过东西。中间有一处颜色比别处浅，比一本书大一点。东西取走了。
桌面上有灰。
只有一块地方没有。
那块地方在桌子正当中，一尺见方，干净。手电照过去，那一块木头比别处亮，像是被人擦过很多遍。
那块干净的地方上搁着一样东西。
一部电话机。
黑的，胶木壳，转盘上印着一圈数字。厂标已经看不清了。这种东西他在台里仓库见过一回，跟三楼那台机器是一个年份的。
听筒搁在机座上，搁得很正。那根绳是布包的，老式的那种，缠了一圈，缠得整齐。
往前一步，手电搁在桌边，伸手摸了一下听筒。
是温的。
他把手拿开，停了一下，又摸了一下。还是温的。不是手心那种温，是它自己的。
他没再摸。
弯腰看那根绳。
绳从机座后头出来，顺着桌腿下去，贴着地走，走到东边墙根，钻进一个洞里。
洞口用水泥封过，封得不平，边上留着手抹的印子。那块水泥的颜色比墙上浅。
手电照进洞里看，看不到底。
站起来，看了一眼表。
差十分三点。
手电关了。
黑下来以后，他先听见头顶那根管子。管子里有水，一滴一滴，隔一阵落一滴，落到下面不知道什么地方。
还有他自己的呼吸。
三点整，电话响了。
是铁铃铛那种响。声不大，比台里那部热线沉，从桌子底下往上走，响的节奏很规矩：响两下，顿一下。
他没接。
手在兜里攥着钥匙。他站着，看那部电话响。
响了很久。他数着，数到二十几下，停了。
停了以后楼里特别静。
静下来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。他松开，那一下呼吸比平时响。
他站着等。
三点十九，又响了。
这一回他站在桌子边上。
铃响的中间有别的东西。
他起先以为还是铃。不是。铃是外头那层铁，这个东西在铃响的空当里出来，隔着两层壳，闷。
往前凑了半步，把头低下去。
铃又响了两下，停了。
停的那一下，里头那个声音清楚了。
是一个人在说话。很慢，字和字之间空着，尾音往上抬一点点。
他听清了。
不是一整句。是一句问话。
你多大了。
他站在那儿，没答。
那一句他不是头一回听。
上个月在红卫路，隔着一扇只开了一指宽的门，有人问过他这一句，他答了，二十六。
还有一个守门房的，在那间屋子里守了十八年，十八年只说过这一句。
这会儿他一个字都没往外说。
铃又响了两下。
伸手，把听筒从机座上拿起来。
底下是干净的。机座那一小块木头被听筒压出一个浅印，印子里一点灰都没有。
听筒转了半圈，看那根绳。绳走到机座后头，好好的。
他把听筒搁回去，搁正。搁的那一下很轻，木头碰木头。
退到门口，手电打开，往上照。
台阶上的灰里有一个印，是他的鞋。后头还有第二个、第三个，往上排。
往上走。落脚的时候，都落在自己下来踩过的那几级上。
走到最上头他停下来，把门带上。锁舌进孔的时候响了一声，跟开门那声一样。
钥匙拔出来，攥在手里。还是温的。
门板是凉的。
手贴在门板上，贴了一会儿。
我不是
剩下的他没说。
他站在那儿。楼外头有一辆车过去，光照进楼道里一条，扫到墙上，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