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去把地下室的钥匙收回来。
邵宁在电话里说的。
刚下播，耳机还挂在脖子上。楼道里只有他一个人，日光灯有一根在闪，他没抬头看是哪一根。
台里要清老楼的钥匙。台庆过完了，老楼要正式封存，交后勤统一管，往后谁也不能随便进去。封之前，该收的都得收回来，一把一把对着清单核，缺哪一把就得写一份说明，说明为什么缺。邵宁说清单在台办，正门、库房、三楼那道临时锁，三把都在，缺一把。
缺哪把。
地下室。
这句他没接。
单子上写着领用人。邵宁说，你顺路去一趟。这礼拜。
上午他去台办拿清单。清单是打印的，一共七行，前六行都打了钩，最后一行空着：地下室正门，领用人一栏写着吕文山三个字。领用日期一九九四，交回栏是空的。
给他找这张纸的是个实习生，姓周，蹲在柜子底下翻了半天。找着了，她拍拍手上的灰，把纸递过来。
这个名字，她说，人还在吗。
她把柜门推上，我看这日期挺早的。
拿着清单去总务。老曲正在给那三个罐头瓶添水，一个一个添，添完了拿抹布把瓶底的印子擦掉。
老曲戴上老花镜，把清单看了两遍。
地下室这把。
您师父。
老曲把眼镜摘了，往桌上一搁。
要不回来……
什么。
要不回来。老曲说，他退的第二年我要过一回。他说那门不归他管。
那门归谁管。
他没说……
清单往跟前挪了挪。
那我再去要一回。
你去也行。老曲拿起抹布，又放下，你别跟他犟。他那个岁数了，犟一下，你就白跑一趟。
他退休那天，钥匙是怎么交的。
老曲想了一会儿。
交上来两把。正门、库房。他说，地下室那把，他说他拿着。
您没问。
我是学徒……老曲说，师父说留着，我还能说什么。
下午两点多，他坐公交去红卫路。街上已经卖糖炒栗子了，锅支在店门口，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冒，把招牌上那几个字糊得看不清。下车抬头看那栋楼，六层，蓝漆还是那个蓝漆，拐角的皮又剥开一块。
上到五楼，对门那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。一把小凳子，一个铝盆，菜梗扔在报纸上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手上没停。
又是你。
嗯……
找他。
老太太把铝盆往边上挪了挪，给他让出半尺地方。
他这几天不开门。
以前也不开。
不一样。老太太手上没停，以前屋里有人说话。这几天没了。
站住了。
哪天没的。
记不住……老太太择了两根菜，我想想。
她真的想了一会儿。
上礼拜吧。我晚上出来倒垃圾，在他门口站了站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以前我站那儿，里头有人一直说，一直说，说到我垃圾倒完了还在说。
上礼拜哪天。
礼拜四？礼拜三？她说，记不清了，就那两天。
算了一下。上礼拜三是台庆。
一句没说，往那扇深绿的门走过去。门缝里那两张纸还在，开锁的、疏通下水道的，纸角又翘上去一点。漆掉的地方比上回大了一块，露出底下的木头，木头是灰白的，裂着。
他敲了三下。
没有动静。
再敲三下。
等了一会儿，他蹲下来，把那张叠着的清单从门缝底下推进去。推进去一半，那头没接，他自己又推了一寸，纸在门里那面地上停住。
楼道里很静。楼上有户人家在剁馅，一刀一刀的，中间歇两下，接着剁。三层的窗开着，有人在外头打电话，说什么打折，说了好几遍。
等了大概四五分钟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链子挂着，链子的长度只够开一指宽。缝里先是一只眼睛，然后往里一点，半张脸。屋里没开灯，光是从里屋出来的，黄的，很暗，照在他这边什么都照不着。
老人穿的颜色他看不清。
你叫什么。
江声。
哪个江。
长江的江，声音的声。
门里那只眼睛动了一下，看了他一会儿。
缝停在原来的宽度上，一直没动。眼皮垂着，看不到底。
然后门合上了。
他站在原处，没动。剁馅的声音还在，一下一下的。他把两只手插进兜里，又拿出来。
过了很久。他后来想不起是五分钟还是十分钟。门又开了一次。
这回开得比刚才宽。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。
手里捏着一把钥匙，单独的，没串在串上。铜的，磨得发亮，齿上有一道很深的豁口，头上钢印打的字磨掉了一半。
他把手伸过去。老人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。放的时候手指碰了他一下。
钥匙是温的。
您等一下。
兜里那张折好的单子掏出来，是《钥匙交还确认单》，两行字：第一行是钥匙名称，第二行是交还人。他把单子展开，举到门缝前面。
就签一下。签个名就行。
门里没有动静。
台里的规矩。他说。
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，把单子推回来。推到一半停住，过了两秒，又推了一下，推到门外。
门合上了。
单子捏在手里。第二行交还人那一栏是空的，一个字都没有。
兜里摸出笔，把单子按在膝盖上，在经办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写的时候手有点抖，笔尖在字那一竖上顿了一下。
写完了，他把单子折起来收好。他没有走。
孙有声。他说。
门里没有声音。
二〇〇六年冬天，他到您这儿来过吗。
这一回门里静了很久，久到他以为人已经走了。
他来要过一把钥匙。
哪把。
哪把都行……
给了吗。
没有。
还有一句话想问，想了几秒，没问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我走了。
门里没有回这话。
下楼的时候他在三层转角停了一下，给老曲打了个电话。
拿到了。
那头停了两秒。
钥匙。
你别动它。
我得用它开门。
我知道你要开门。老曲说，我是说，你别动它。
楼道里没信号，他把手机举起来，往窗那边挪了两步。
这话什么意思。
那把钥匙我见过。老曲说，我师父的串上，别的钥匙都是铁的，就它一个色。我小时候问过他，他说那把不是楼的。
不是楼的，是哪儿的。
他没说。老曲说，江声，我跟你说句实话。我师父那个人，你跟他讲道理没有用。他跟你说一句，你就拿一句；他不说，你就是问到天亮也还是那句话。
他挂了电话。
下午四点多他去了老楼。
正门那把钥匙在他手上，从台办领的。门锁很涩，他拧了两下才开。楼里还是那样，黑的，过道尽头有一块亮，是三楼窗子透进来的。
先去楼后头看了一眼。那四个印子还在。三个空的，第四个上面那块新砖也还在，边角齐整，没挪过窝。
绕回楼里，往西头走。地下室的门在一层西头，挨着库房那面墙。铁门，刷的黑漆，漆底下是一层锈，锈是匀的。门上没有牌子，也没有把手，只有一个锁孔，锁孔周围那一小圈是亮的，亮得跟别处不是一个色。
钥匙插进去，很顺。
锁舌退回去，响了一声，很短。
门开了一道缝，往里荡开半尺。
一股味道涌出来。是潮的，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，煤味，或者铁锈味，或者两样都有，他分不清。
手电打开，照下去。台阶是水泥的，往下七八级，有一个小平台，再往下就转了个弯，看不见了。墙上有一根水管，从顶上一路下来，管子上缠着一圈旧的棉布，布已经黑了，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。光扫过那几级台阶。台阶上有灰，灰不厚，但是整的，一层压着一层，从底下往上铺到门口。
门口这一级上有一个印子，是他刚踩的，鞋跟陷进去半指。
往前第二级上，光斑落在一小片灰上，什么也没有。
再往前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脚印，没有拖痕，没有东西从那底下拖上来过。
手电往上抬了抬，照门框。门框上那层灰也是匀的，上下都匀。
站了很久。
这扇门锁了二十年。钥匙今天下午才回到台里。
锁孔周围那一圈，却是亮的。
他没有往下走。
站到后来，他想起一件事。台庆前试机那天，温眠录下来的那段音频，最后有一声。
很轻。铁皮碰铁皮。响完那一声，音频就断了。
那一声的来路他一直没有弄清。
台阶上的灰是整的，一层都没断。
有人开过这扇门。开完了，又把门锁上。
他没有下去。
那他开这个门，是为了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