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儿子在铺子门口换车链子。
县城这条街两头都是门脸房，中间一段是住家。他这间前头修车，后头住人。门口摆着三辆等着修的车：一辆电动车，两辆自行车，电动车踏板上搁着个塑料桶，桶里泡着半截抹布，水是黑的。铺子往里一点，墙上钉着一排扳手，从小到大，缺了两个位置，钩子还空着。街上两边支着遮阳伞，卖的都是同几样东西。街口那个卖凉皮的刚出摊，把一张小桌从三轮上搬下来，桌腿底下垫了张纸壳。再过去是一辆洒水车，水洒到路边，把浮土压下去一层，走过去一股土腥味。
水泥地上铺着一块油布，周伟蹲在上头，油手上捏着一截链子，正拿铁丝往下捅。江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他先以为是来修车的，抬了下头。
修车？
不是。找周师傅。
台里的？
找我爸。
站起来，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，朝屋里喊。喊第一声没动静，第二声也没动静，喊到第三声，里头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。
你跟他说话得喊。他回过头，他耳朵背。
里屋的门帘是那种塑料珠子的，断了两串，中间敞着一道缝。江声跟他进去。
里屋朝北，窗户小，白天也开着灯。老周坐在藤椅上，面前一台电视开着，声音大，屋里嗡嗡的。他穿一件深灰的夹克，扣子扣到最上头，手搭在扶手上，手背上几个褐色的斑。电视里在放一段戏，唱到高处，他眼睛看着窗外。
周伟过去把电视关了。
台里的。他冲他爸喊，市里来的，找你说事。
老周没作声，看着他。
你坐。
声音不大。江声听见了。
对面那把硬木椅坐上去凉。他把记事本搁在膝盖上，先照周伟说的把话喊了一遍：他姓江，在台里值夜，三楼东头那间；台里要整理老楼的资料，找以前在楼里做过事的人聊一聊。
老周听完，说他在库房，算不上老同志。江声说库房也是那栋楼。老周想了想，没接。
值夜几点上。
两点。
几点下。
四点。
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，写完抬头。
几个人。
一个。
夜里有人打电话进来吗。
有。什么点说不好。
老周应了一声，没往下说。
熬人不熬。
还行……
我年轻时候替人顶过一夜。老周说，第二天一天没缓过来，睡到天黑。
那会儿也在这楼里。
也在这楼里。
替谁顶的。
老周没答。
你爷爷还在吗。
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。
不在了。
老周了一声。
您认识他。
台里姓江的就那一个。老周说，库房的人都认得。那会儿台里人少。
他跟您说过话吗。
老周想了一会儿，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，搁在膝盖上。
你问这个干什么……
没什么。
想不起来了……老周说，那会儿的事。
江声没答。周伟在旁边站了一下，看他爸没有别的事，回铺子去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电视关着，屏幕上还留着一小块亮，慢慢暗下去。窗外街上过了一辆三轮，车斗里装着纸箱，箱子上压着块石头，颠得嗒嗒响。墙角搁着一个鸟笼，笼门开着，里头没有鸟，食罐里的谷子还是满的。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缸，缸底一圈深深的茶锈。
老周自己开了口。他八五年进的台，那时候十九，一直在库房。二〇〇六年冬天，库房那边顺带把门房那份单子接过来，他管到前年退。说前年退这句的时候他顿了一下，抬起手，用指头把窗台上那只缸子转了半圈。
怎么是那年冬天。
老周的手在扶手上动了一下。他说那年冬天，那楼里换了一拨人。老的走，新的来，跟他一批的走了三个。走的一个是管钥匙的，姓吕。
吕文山。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江声说听人提过。他问那个姓吕的什么时候走的。答说冬天，那年雪大，他那屋的窗户结了冰，早上得拿热水烫。
这一句他记得很慢，写完抬头，问那之后这份单子谁管。老周说没人管了，领导问过他，他说他来。他又问为什么要接。
库房的活，闲。老周说，多一样也不多。
您那会儿也去楼里吗。
九号下午去。
就那天？
说就那天。那时候单子都是九号这一趟，别的时候不去。
本子上翻过一页，窗台上那块砖。
老周说是他搁的。哪儿来的。他想了一会儿，想得不短，说后头那扇门前面搬的。
笔停住了。他问后头那扇门。老周的手抬起来，往一个方向比了一下，比得很含糊，说走到头拐过去，墙上有个门，现在砌上了吧。江声说砌上了。老周说嗯。
那扇门什么时候砌的，他问。答说不知道。搬砖那会儿，门是开着的。
头一年冬天，窗台上那块磕了个角。他去库房领，库房没有青砖。那楼里都是红砖，你往窗外看，墙都是红的，哪儿来的青砖。他想起后头那扇门前面搁着几块。
他问几块。
四块。围着一个圈。
他说他挑的是最靠外那一块，剩下三块没动。
本子上写了几个字，写完看了一眼，划掉了。
那扇门后面是什么。答说没看，门里头是黑的，伸手把砖拿出来，把门带上了。问他没想过里头有什么吗，说不想——库房那活，能不多看就不多看。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，把一道裂开的漆皮往下按。按不平。又按了一下。
笔换到左手，搓了搓指头。
门房那位姓孙的，老周认不认识。说认识。问他是什么样的人，想了一会儿，又想得不短。十八年，他就跟我说过一句话。
什么话。
你多大了。
握着笔的手停住了。问他怎么答的，答四十七。他又往下问。
然后他就不说了……
这一句也写在本子上。写到那一句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上个月，也有人问过他这一句。
外面街上那个学生打了气，推着车走了，周伟在门口喊了一句下回别骑这么狠。江声听着，等那声音过去。
本子合上，又打开。
那份单子。他说，您搁了十八年，见过那个签字的吗。
没见着……
那您怎么知道他签了。
老周看着他。
纸是热的。
这句没接。
不是烫。就是热。老周说，手拿起来，跟刚从人身上拿下来差不多。夏天也一样，不烫。
每天都是。
十八年。我搁了十八年，每天都是。
有没有凉过。
老周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
有……
哪天。
我走那天早上。
笔搁下了。他问，为什么走。
老周没答。他抬手，把扶手上那道漆皮又按了一下。屋里那点台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，斑一块一块的。过了会儿，他才开口。
我怕它记住我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江声坐着没再问，老周也没再说。外面周伟在跟人讲价，说这链子得换整条。
过了会儿，江声站起来，说他走了。老周抬手摆了一下。他走到门口又停住，说周师傅，您原来那个岗，现在还占着。
老周看了他一会儿。
哦……他说，那你别熬夜。
出来的时候，周伟正蹲在门口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，站起来，问他爸说了什么。江声说没说什么。
周伟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他听见了。
江声没懂。
我喊他得喊三声。周伟说，你说话，他听得见。
这句也没接。
周伟又说，这半年他爸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。说下回先打个电话，他有时候一整天不开门。江声问电话他听得见吗。周伟愣了一下。
没想过这个……他说，我们都在跟前，不用打电话。
他问老周是什么时候搬来的。周伟说两年前，他接来的。
他自己愿意？
周伟想了想。
他就说了两个字。
哪两个字。
行……
别的他没说。过了一会儿，周伟自己又提了一句，说他爸讲过一回，那边的事别打听。
就这一句？
就这一句。
铺子门口那桶水已经浑了，抹布沉在底下，看不见了。他上车的时候，周伟又蹲回去，接着捅那截链子。
回市里他没直接回台里。
县际班车在城边上堵了一会儿，司机把窗开了条缝，烟味从前头飘过来。后排两个人一直在说话。他把记事本拿出来，又合上，一路上没写一个字。
他在老楼那一站下的车。
台庆过去一个多月，楼外那半截防尘网还挂着。正门上贴着他上个月换的那张封条，纸边被风掀起来一角，红的章还在。台阶下头堆着一堆碎砖，是施工队撤走时落下的，砖缝里长出来几根草，已经黄了。
没走正门，绕到楼后头。
日头偏西，后墙整个在影子里。他掏出手机开手电，从墙根往前照。墙根下堆着半截烂掉的拖把，拖布已经化在土里，只剩一截木杆。
地上是土，泡过几回雨，结了一层壳，脚踩上去有一处发白。
四个印子。一个个方的，边长差不多，围着一个圈。
三个是空的。
第四个上面搁着砖。
手电凑近了。那砖是青的，跟窗台上那块一个色。边角齐整，一处没磕。
上回他来，这儿是空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