旋钮拧过第一格的时候，咯了一声。
这种动静他熟。老式机器的机械旋钮都是这样，转过一格，里头的触点断一下，再搭上。搭上以后出来的是沙。沙很匀，从这头铺到那头，什么也没有。
台里那个老工程师讲过一回，中波白天传不远，就一个市的范围；到了夜里不一样，天黑以后上层空气往下压，它顺着那层往下走，能走出去很远。这话他早年在机房外面听过一耳朵，记了二十年。
机器是前一天从旧货市场拎回来的，三十五块。白天他试过一次，一格一格拧过去，两个台在，一个念天气预报，一个放戏，别的什么也没有。
当天夜里他把椅子拖到调音台右边，收音机搁在台面上，天线一节一节拉出来，斜着朝窗。旋钮从这头往那头拧，一格停两秒。
外面的天桥上有车过。灯从玻璃上扫进来一次，屋里亮一次，过去又暗下去。
十一点多，一格一格都试过了。钢琴、戏曲、两个说外国话的台，还有一大片什么都没有的沙。
两点，他上播。收音机没关，搁在调音台右边，隔着一尺。
念稿子的时候，他的眼睛往那边扫过两回。沙子在那儿响着，跟白天一样。桌前那盏台灯照着他的稿子，稿子上是他今晚要念的东西，一段新闻，一条停水通知，末尾还有一段天气。他念到停水通知那段的时候，收音机里的沙还稳着，一层，不高不低。两台机器并排搁着，一台往外送，一台往里收，屋里就他一个人。
三点零几的时候，沙底下压着东西。
不是响。是在那儿。他念到半句，手上的动作停住了。
它念得很慢。一句一句，句与句中间停着，停得比一般念稿要长一点。他听了两分钟，把耳朵挪开一点，又贴回去。
还在。
刻度盘上是绿字，一横一横的，指针停在中间偏西那一格。
这件事跟以前不一样。
以前他听它，是从他自己耳朵里往外听。它就在他右耳后头那个位置待着，跟外头进来的声音混在一块，分不出哪一下是外头的。
从昨天下午起，他右耳里空了。他试过好几回，夜里最静的时候两只耳朵都捂住，什么也没有。
所以这回他听见的它，是从外头进来的。从一个塑料壳的旧半导体里出来，过了空气，进他左耳。跟他听见楼下过车是同一回事。
头一回，他能像别人那样听它。
把收音机的音量往下压了一格，那层东西跟着小下去，可它还在。天线转半圈，对着门口那头，声音弱了一截；转回来，又回来了。
念到三点三十几的时候，它停了。像念完了一段，起身走了。
他坐着没动。三点三十三，这个数他认得。可这台机器跟他没有关系，它不知道什么三点三十三。
四点零五，下播。
机房里这时候最静。白天有空调外机，有走廊上的脚步，到了这个点全没了。剩下的是设备自己的动静：调音台的电源，新换的那根灯管，窗外天桥上的车。
收音机端起来晃了晃，又打开，一格一格拧过去。什么也没有。
趴桌上睡到六点，醒的时候脖子僵了。
九点不到，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两回。第二回他接了。是个老太太，问他昨天晚上节目里放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。
昨天没放歌。
放了。老太太说，就是快三点那会儿。
两点到四点我不放歌。
那头愣了一会儿。老太太说那你大概是忘了，就把电话挂了。
电话挂了，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昨天晚上两点到四点，念的是稿子，一段歌也没放。
九点多小苗进来一趟，放下一卷线，说昨天测的那个接头要换。他站在桌边看了江声一眼。
你这几天脸色不好。
没睡好。江声说。
小苗说，我也没睡好。
两个人都没往下说。小苗走了。
楼道里有人推着车经过，轮子压过地砖的缝，一下一下地响。他靠在椅背上。窗户对着天井，对面楼上挂着的一条裤子，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。
下午他给老康打了个电话。老康那边有扳手磕桌子的动静，像是在修东西。
你那个又响了吗。老康问。
响了。夜里……
我这边也响了。老康说，不过这回不是我听见的。
是谁……
我老伴。老康说，她半夜起来喝水，说屋里有人说话，让我把收音机关了。我跟她说我没开。
老康说到这儿停了一下。
她那屋没有收音机。
她听见的，跟我听见的一样吗。江声说。
不一样。老康说，她说是个女的。
江声重复了两个字。
她说是个女的在念通知。老康说，我这边是个男的，念稿子。我俩隔着一堵墙，各听各的。
扳手又响了一下。
小江。老康说，一台机器里，怎么会有一个男的一个女的。
隔了几秒。
还有，他说，这个东西现在白天也能来了。
白天？
今天上午。老康说，我开着一台，十点多，它就在里头念。以前都是夜里。
傍晚老曲打来电话。他说托人问到老周了。
在下面县里。退休以后没回市里，他儿子在那边开个修理铺。
地址有吗。
没有。老曲说，有个电话，他铺子上的，我给你念。
老曲念了一串数字，江声记在便签上。念完他说：你要去就早点去。
怎么。
他那个岁数了……老曲说，上回我托的那个人说，他耳朵不太行了。
傍晚温眠打来电话，问他那台旧收音机收到没有。
收到了。他说，念了半个钟头。
我这边也收到过。她说，不过比你那边弱，得把增益推到很上头才听得出来。
越远越弱。温眠说，我猜再过一段，我这儿就收不着了。
那头有电视的声音，很小。
还有一件事。温眠说。
你说。
老康给我传的那一段，我前后听了十几遍。她说，你听的时候，别光听它念什么。
那听什么。
听它什么时候不念。
那天傍晚他把三样东西摆在一张桌子上。一份是老康的，老康拿手机贴着那台木头壳机器录了半分多钟，温眠提出来传给了他；一份是老楼的，台庆之前试机那次，温眠在楼外录的；第三份是他自己头天夜里用旧半导体录的。三份的底噪不一样，老康那份沙厚，老楼那份沙薄，新录这份是干的。可沙底下那层东西是一样的。
内容他没去对。他一个也听不出来。
他对的是停顿。
稿纸翻过来，铺三张。从左边起，凡是他听见那声音停的地方，就画一道竖线。画完把三张纸摞起来，举到窗户的光底下看。
三排竖线。中间那些，一根对一根，落在同一处。
后面就不对了。老康那份到最后几道开始错开，老楼那份也是，只有他自己新录的这一份，一路齐到底。
三张纸分开，又对了一遍。
抽屉里有个新本子，前几页还是白的。他在第一页上写了个日子，底下横着划了三栏：夜里几点起的，指针在哪一格，到几点停的。写完把本子合上。
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想了一下。台里给磁建档就是这个格式，日期、时长、内容。他把这个格式用在这上头。
合上本子，他从桌上拿起晚上要念的那段稿子，翻到第一句，照着念。
念了半句
收音机里那层东西停了。
不是断，是停。停在它自己那一句的中间，跟人说话说到一半、听见有人敲门就停住了，是同一种停法。
他也停了。
过了两秒，那层东西接着念。
愣了一下，又念了一句。它又停。
第三回他念慢了一点。收音机里那个东西也跟着慢。它不跟他一起慢，是等他把这一句念完，才起头。
稿子合上，不念了。
收音机里那层东西也停了，停在一句当中，不往下走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安静到他能听见机器自己的电流声，很小的一层嗡，在沙子底下。
那天夜里三点前后，他又拧到靠西头那一格。
沙。底下那层东西还在，念得很慢。他坐在椅子上听了十几分钟。
伸手去拧旋钮，往西拧过一格。
一层什么也没有的沙。
旋钮拧回来。
那层东西还在。它念的那一句
愣住了。
傍晚他念的那半句是今天夜里到明天白天。念完这半句他就停了，没往下念。
现在收音机里念的是全市多云转阴，南风二到三级。
他坐着没动，眼睛看着那只旧收音机。塑料壳上那张合格证还没撕，印着一行绿字，字很小。他刚才擦过的网罩上又落了一层灰，薄薄的一点，边上一根绒毛立着。桌上的台灯照过来，把那只机器的影子投在调音台侧面，影子里能看见里头灯泡的黄。他想起小时候，爷爷教他打更点那天说过的话，说打更这行最难的，不在敲，在听；人家敲完了你就得停，人家静下来你就得敲，敲早了，人家那一句还没说完，敲晚了，那一夜就散了。爷爷拿两根筷子在桌面上比划，筷子一下一下落，落到一半停住，说你得听见人家停到哪儿。
那时候他七岁，只当是敲更的规矩。
收音机里那层东西把那半句念完，停住了，等他。
手从旋钮上拿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