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宁把一张单子推过来的时候，手指头还按在上头。
这个月的。
单子是空白的。姓名，岗位，应发，实发，一行一行印好了，最底下那一栏空着。
这个我不管。江声说，我值的是夜班。
以前是小王管。邵宁说，小王调走了。
那找别人。
你会搁。
江声没接这句。邵宁把手指头从单子上拿开，往后靠了靠。
就这一回。他说，顺手的事。别误了日子。
什么日子。
你搁那天。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邵宁抬手按了免提。是他爱人，问晚上回不回来吃，说排骨腌上了，回来晚就先吃。邵宁说回，六点半，别放辣。挂了以后他看了江声一眼。
你住哪儿。
家属院。
东院西院。
西院。
西院那排房子年头久了。邵宁说，我小时候在那儿住过两年。后院有个水塔，后来拆了。
单子又被他往这边推了一寸。你搁那天，别的都不用管。
江声把单子拿起来，对折了一道。桌上那杯茶凉了，茶叶沉在底下。
财务催了几回了。
两回。邵宁说，第二回是昨天下午。她们那本子，一页一页对着算，少一张都不行。
谁跟您说的。
邵宁低头去看下一份文件。他桌上压着一块玻璃板，底下夹着两张名片，一张三四岁小孩的照片。
走到门口，江声又停下，叫了声邵主任，邵宁嗯了一声。他问：以前那些单子，是谁搁的。
邵宁翻过一页。你搁你的。
台办这间屋朝院子，窗玻璃上贴着禁止吸烟。
下午他去楼下小卖部买烟。店里就老板娘一个人，坐在柜台后头按计算器，按一下，看一眼屏幕，再按一下。
烟涨到三块五了。江声问什么时候涨的。上礼拜。她从货架上拿了一包，我说这烟涨得比我儿子长得快。他初三，一米八二，上礼拜体检称的。
学习怎么样。
别提了。她把烟往柜台上一搁，数学三十七。语文倒还行，作文老被老师当范文念，他自己还挺得意。
江声把钱递过去。老板娘顺口问他是不是住西院那排，又说那排的房顶去年该补没补上，下雨天她去亲戚家，墙根渗水。他道了谢，拎着烟出了店门。
下楼的时候他绕到新楼门卫室的窗台外头。窗台上那盆绿植死了，只剩一根光杆，花盆和墙之间那道缝里塞着他上回搁进去的录音机，上面积了一层灰，电池早没电了，按键按下去是硬的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塞进包里。
老楼的院门开着，风从院里穿出来，把楼前那半截防尘网掀起一边，又落下去。台阶底下堆着施工队撤走时落下的碎砖，砖缝里的草已经黄了。
正门上贴着一张封条，新的，压在他上回撕开的那张上头，两道纸边对不齐。
院里没有人。他本来想从正门进去看一眼，走到台阶底下又改了主意，封条是新贴的，撕了会留下印子。
东北角那间门房比主楼矮一层，红砖，水泥顶，三面开窗。门槛正中磨出一个坑，里头积着土。
朝着院子这一面的窗台往外挑出来，窗台上搁着一块青砖，比楼上的红砖厚，边角磕掉一块，砖面上有个泥手印，干了，边上一圈发白。窗框上那层漆起了皮，风一吹动两下。
包搁在脚边，砖端起来。灰里压着两个浅印子，比周围白。
单子掏出来抖开，照着那两个印子搁下去，第一次搁歪了，拿起来重搁，砖搁回去，两根手指按着两个角往里推，推到原来的位置上。手指上沾了灰，他在裤子上抹了两下，抹不掉，又把窗台上那点浮灰往两边拨了拨，让单子四边都压在干净的地方。
窗玻璃蒙着一层灰，里外都有。隔着玻璃往里看，屋里是空的，藤椅搬走了，地上留着四个白印子。
站了一会儿，听。风从两棵槐树中间过去。
楼里没有别的声音，三楼东头那间屋的窗子关着，玻璃上贴过东西，剩下一圈胶印。
他把包拎起来，往回走。
回到宿舍，包往桌上一搁，手机震起来。
你那边怎么样。
老样子。他说，你呢。
是温眠。她那边有人在走廊里说话，走过去，声音远了。
我今天买了个耳机。她说，二手的，八十块。卖家说只用了三个月。
为什么买耳机。
宿舍吵。她说，上铺那位每天十一点开始打游戏，开语音，声音特别大。我跟她说过三次，她说她戴耳机了。我说你戴耳机是你自己听，我听见的是你在说话。她没听懂。
你那个录音机呢。
还在用……
桌上那摞稿子被他推到了台灯底下。
新买的这个呢。
插不上。她说，插口不一样。我买错了。
他把台灯往下压了半格。
哦对了，她说，我们楼下那家馄饨店关了。我前天下去，卷帘门拉着，门口那张价目表还贴着，上头的字都给太阳晒白了。她家馄饨皮是自己擀的，薄，下锅就熟。我头一年来的时候三块五，后来涨到五块，还是那么多人排队。
那边安静了两秒，风扇还在转。
我这边有点不对劲。
哪儿不对劲……
说不上来。她说，有个响，一下一下的，隔一会儿一下，跟我以前录到的都不一样。
什么响。
他没催，等着。听筒里传来一件什么东西放下的声音。不会说。她说，你那个收音机里，是什么样的。
差不多就那样。
她那边有台小风扇在转，一圈一圈的。
那我这个比你那个近。
多近……
她没答。那边只有风扇转的声音，比刚才大了一点。
温眠。
我不敢说。她说，说了你就要过来。
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，他走到窗边。天已经黑透了，家属院的路灯亮着两盏，其中一盏在闪。
你锁门了吗。她说锁了。
插销呢。
电话里静了一下。你怎么也问这个……
还有谁问过。
没有。她说，我就是觉得你这话挺老的。我爸以前也这么问。
那你这几天别一个人在家。
电话里有风扇的声音，还有别的什么，很轻，她那边大概在翻东西。
我知道了……她说，你也是。
录音机开着。
开着……她说，天天开着。反正也睡不着。
挂了以后他坐了一会儿。桌上一摞稿子，理了理，理完又乱了。
那天夜里他照常上播。稿子摊在台面上，耳机换到左耳，右边那只空着。
机房的窗子朝西。他把百叶掀开一条缝，风从缝里进来，把稿子的边吹得翻了一下。
两点四十，一个跑夜车的打进来，说二环上一辆车都没有，跑得他心里发慌，还特意放慢了一段。
江声问他后来呢。那人说他把车靠边停了一会儿。
后来才知道前头封了路……说完他自己笑了两声，吓我一跳，我还以为怎么了。
你倒盼着出点事。
我盼什么。他说，我这一趟拉的是菜，三点的早市等着卸货呢。今天芹菜一块八，上礼拜两块二，掉得挺快。你那边晚上都吃点什么。
江声说回家吃，回家也就一碗面。
我也想回家吃。他说，油钱不让。一趟一百二，跑四趟才四百八。我家那台车十二年头了，前天换了个水泵，六百，还不算工时，工时他给我抹了。
三点前后，那层东西上来了。旧收音机在调音台右边那一格，音量压到最低，底下垫着一张稿纸。前半夜它只有沙。三点一到，沙里头那层浮起来。他照稿念，在一句话的末了截住，它接上去，把后半句念完了。翻过页，接着往下念，中间没断。念到三点三十三，它下去了。
抽屉最里头搁着一小段棉线，是上个月从那个箱子里解下来的，两头的棉纱都毛了。他伸手进去碰了碰，又把手抽出来。
第二天早上，日头刚出来。
风停了，防尘网贴在墙上。楼前那两棵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，一条一条，拉得很长。
他把包背上。包里那台录音机没有电池。路口那家早点摊刚支起来，蒸笼掀开，白汽冒了一片，隔着院墙也能闻见。
门房那面窗玻璃跟昨天一个样，蒙着灰。窗台上，砖还在原来的地方。
砖端起来，单子在底下，签收那一栏三个字。孙有声。
起笔那一点，顿的，最后一笔往上挑，挑到一半收住。他用手背碰了一下纸，是温的，把单子翻过来，背面是白的。
他把单子举高一点，又放平。那一笔挑还是往上的，跟这半年他看过的十几张一个样；中间那一横，跟别的横一样长。
手机掏出来翻相册。里头存着一排同样的字，横着一列，都是这半年拍的。他往上划，划到最早那张，把两张并在一处看。
两张都是孙有声，一张那个横长，一张不长。再往前是小苗的头像，上一条消息还是上个月他发的，那边一直没回。
他把手机揣回去，单子折起来塞进兜里，再把那块砖装进包里。包沉了，带子在肩上勒了一下，他换了个肩膀背着走。
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窗台上空了。风刮下来几片叶子，落在窗台上打了两个滚，没停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