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念名字
本子翻开，翻到背面。背面本来是空的，他在上头画了一张表：一条横线，一条竖线，画得不直，尺子也没用上。横的这一边写日期，竖的那一边写数字，六行。
第一晚，一通，带子里零。第二晚，零，零。第三晚，一通，一通。第四晚，一通，一通。第五晚，两通，两通。第六晚，三通，两通。写完六行，笔尖挪到最后一列，空着。那一列本来不打算要，是画的时候多画的一道，竖在那里，像还欠着一笔。他看了半天，在第六晚那一行后头添了两个字：差二。
表底下还有一行，字写得更小：多说几句的，没有。这行写完他自己看了一会儿，觉得太像一句结论，拿笔划了，划得不重，还看得见。
这几天他白天不出门。中午起来煮一包面，吃完把机器开起来，听上一段，记两笔，再关掉。本子上的字越写越小，写到后头，一页能装下两天的。
第七晚进直播间之前，他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。想的是一件事：如果一句不说，会怎么样。
四点整红灯亮，稿子四条，念到第三条，灯亮起来。按下接听，没出声。
那头也没有声音。他等着，那边也等着，两边都不出声。数到三，那头挂了，挂得还是那么稳，是把话筒搁回去，搁得端端正正。
墙上的表指着四点二十，跟第一晚差不了几分。
本子上记：第七晚，一通，两头都没说话。记完把笔搁下，笔在纸上滚了半圈，滚到桌沿停住。
他住的那间在楼的最西头，一楼，窗户对着院子里一排煤棚，白天也进不来多少光。机器摆在桌上，旁边是本子，一个玻璃杯，杯里的水凉透了，杯壁上挂着一圈水痕。
第二天中午，带子装上，走到四点二十。音量推上去，屋里开始有声音，是有声音，不是底噪那一种。
底噪他有数，沙沙的，匀的，一层，铺在底下。这一回沙底下还有别的东西，一个人的声音，低，慢，在说话。
音量推到最大，耳朵贴上去，耳廓压在耳机罩上压得发疼。听不清。字跟字黏在一块儿，像隔着一层水，或者隔着一层布。
倒回去，重放。第二遍听出一点：那人在念东西，一个接一个，中间有停顿，停得不长，像点名，又不像点名，点名要快些。
第三遍，他听清了一个音。一个字。
不是整个，是那个音起了个头，后头半个字被沙吃掉了。他把这一处来回放，退回去，再放，再退回去，放到第七遍，那个音还是只有半个。机器的按键让指头按得发热，桌面上那杯凉水在旁边搁着，杯壁上的水痕落下去一道，落到底。窗外煤棚顶上积着雪，化了一半，露出来的石棉瓦是黑的。
门响了三下。
温眠站在门外，手里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是橘子，皮上有几块青的。她穿得比上回厚，围巾绕了两圈，下巴缩在里头。
路过，她说，一块五一斤，我买了三斤。
他把门让开。她今天没背那个双肩包，只提了这一个塑料袋。脚上是一双棉鞋，鞋帮让雪水浸过，颜色深了一圈，站在门口那块地方，地上洇出一小片。
她进来没往里走，站在门口把围巾解了，抖了一下，抖下来一点雪渣。
你屋里比外头还冷，壶呢。
没生炉子。
看出来了。她把塑料袋搁在桌上，橘子在袋子里滚了半圈，你这儿连个热水都没有。
有，凉了。
她这才看见桌上那台机器，还有摊开的本子。本子背面朝上，一表格子对着天花板。
这是什么。
她把本子拿起来，看得慢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看到最后那两个字，她抬起眼。
差二。差什么。
差两通电话。
跟什么差。
跟带子。
她把本子放下，手还搭在上头，指头压着纸边。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，声音比刚才轻。
带子里少？
他说，六晚八通，带子里六通，我数了三遍。
少的都是什么样的。
都是我多问了几句的。
她没接这句。屋里安静下来，院子里有人拿铁锹铲煤，铲一下，磕一下，隔一会儿又铲一下。她把袋子口拧开，拿出一个橘子，搁在他手边。
你听。他把耳机递过去。
她看了他一眼，接过去戴上，站得很直，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。他按下播放。听了十几秒，她的肩膀动了一下，很轻，像被谁从后面碰了一指头。
她摘下一只耳机，另一只还挂在耳朵上，线垂在胸前。
这是人在念名字，她把另一只也摘了，捏在手里，一个一个地念，念一个停一下。
什么。
问她怎么听出来的，她没有立刻答。她把耳机放在桌上，手指头在耳机罩上按了两下，那个海绵陷下去又弹回来。
我听得清，她说，每个字都清。
这句话说得很平。他站在桌边没动，手里还捏着另一只耳机，捏了一会儿才发现指头是酸的，她那只好耳朵干净了三个月，三个月中她连水泵都嫌吵，现在她站在他屋里，说她听得清一段他听不清的带子。
带子倒回去，从头放，让她再听一遍。这一遍她听得更久，中间抬了一回手，把耳机往耳朵里按，按完又松开，隔了几秒再按一次。屋里那点光从窗户进来，落在她脸上，睫毛在眼下压出一道影，一动不动。院子里铲煤的人换了，前一回是个男的，这一回是个女的，铲得慢，铲一下歇一下。
有十来个，她说，我数到十一，后头就听不清了。十一还是十二，我数了两遍。
都念的什么。姓还是名。
姓。念的都是姓，两个字的也有，三个字的也有，没有四个字的。
他问有没有念到名字。
名字在后头，她说，先念姓，念完姓，停一下，再念后头。后头跟的那个，我听着像名字，可不敢认。
他问她能不能听出是哪儿的口音。她摇头，说听不出来，说念得很平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，没有腔。
屋里那点光从窗户进来，落在桌面上，落在带子上，带子转得很慢。他坐在床边，床板响了一声，她站着，两个人谁也没动。
再听一遍。他说。
她把耳机戴回去。这一遍她听得比前两遍都久，听到中间有一处，她的手抬起来，停在半空，没有落下去。
有一个是你。
什么。
有一个是你，她摘下耳机，江。后面那个字我没听清，就一个江。
他伸手把带子倒回去，倒到那一段，把音量推到最大。耳朵里全是沙，沙底下有一个音，起了个头，就断了，跟刚才一样，跟第七遍一样。
在哪儿。
最后。她把耳机递给他，最后那一个，念完就没了。
最后那一段，他听了四遍。四遍都只有沙，沙的厚薄都一样。他把耳机摘下来，屋里很静，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那一层嗡。
我排第几。他问，念到我，是第几个。
最后一个，念完停了很久。她说。
念完了没有。
没有，她把手里的线拨了一下，到这儿就断了。后头还有一截，是空的。
说完这句，她把耳机从耳朵上拿下来，线在手里绕了一圈，绕得不太齐，挂在机器边上的钩子上，挂了两回才挂住。
桌上剥下来的橘子皮一条一条摆着，摆到第六条，她伸手把最长的那条折了一下，折成两截，没有再动。橘子皮里边朝上，白的，摆得整整齐齐，跟这屋里别的东西都不一样。
你吃一个，她说，我看你手凉。橘子性温，吃了不上火。
他接过来，没吃，捏在手里，橘子凉。
她走的时候没说什么，把袋子里剩下的橘子一个一个拿出来，摆在桌上，摆成一行。他数了一下，九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