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空的

我就知道你会来。小吴说，你来得比我晚。

档案室没开灯。他推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，里头黑着，只有靠里那一头有一小块亮，是从走廊的窗户漏进来的。小吴坐在那一小块亮里，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，膝盖上摊着一本牛皮纸的本子。

钥匙还在门框上边的钉子上。他够了一下才够着，够下来的时候手指头上沾了一层灰。

问他怎么进来的，小吴抬了抬下巴，朝门框那边指了指。他说那把是备用的，平时不用。

我知道。小吴把本子合上，我去年就进来过。

灯是拉绳的。他摸到那根绳，拉了一下，灯管闪了三下才亮，亮起来的时候嗡嗡响，声音比灯还大。屋里的东西一下都出来了：三面墙的柜子，铁皮的，绿漆，一格里塞一摞牛皮纸本子，塞得鼓出来，有的歪着，斜靠在隔板上，有一格塞得太满，最外头那本已经掉下来一半，只靠隔板下沿接着。地上摞着纸箱，箱子上写着年份，最底下那几个箱子的纸已经软了，塌了一角。

最里头那一排柜子靠墙，柜顶离天花板还有一尺，那一尺里塞着卷起来的图纸，纸筒有粗有细，用麻绳捆着，绳头垂下来，够得着头顶。暖气管从柜顶上横过去，管子上包着一层布，布开了口，露出里头的石棉，灰白的一层，一碰就掉。

那是哪一年的。

没看，小吴把本子递给他，你自己看，我不认得那些字。

本子不厚，三四十页，牛皮纸的封面，脊上贴一条白纸，纸上写着年份，钢笔字，很工整。翻了两页，前头的纸是白的，笔迹很清楚，一格一格填着人名，一天一个人，名字后头还有一个小小的记号，像是打钩。

翻到中间，字迹就变了，后头那种写法跟前头不是一个人。

不是变丑，是变少了：名字那一栏空了，只剩日期和后头的记号。一天一格，格子里只有一个点，位置在名字栏的右下角，小得像是笔尖随手点了一下。

往后都是这样，他说，你往下翻，翻到后头就知道了。

又翻了十几页。都是点。一天一个点，排得整整齐齐，从那一年的七月一直点到年底。本子的纸是那种老式的，薄，黄，边上起了毛；翻的时候得用两个指头捏着角，捏重了纸就折。他翻得很慢，一页一页，翻到有折角的那一页会停一下，把折角抹平，抹平了再翻。屋里没有风，纸页还是自己动，动一下，落回去。他把本子侧过来对着灯，纸面上那些点连成一条斜线，斜得很轻，一个也不出格。

第二年那本是他自己从柜子里抽出来的，更薄。翻开，前面几个月也是这样，只有一个点。到了某一天，点也没有了，剩下空白的格子，一天一格，格子是印好的，一个也不少。

从这儿断的。小吴用手指头按在那一页上，三月十七。

问三月十七以后呢，他把本子往后翻，翻到底：一整年，一格都没有点。格线还印得整整齐齐，一道也没缺。

两本摊在木箱上，一页一页往回翻。点很小，但排得齐，每一页四五个，位置都一样。他伸手在其中一个点上按了一下，那一点比周围的纸低，低得很少，手指头压上去有个小小的空；换一个指头再按，那个空还在。

这些点是什么。

不知道。小吴说，我去年翻出来，问过老曹。

老曹怎么说的。

他说他不知道。小吴顿了一下，他说那不是他按的。

屋里静了一阵。灯管还在嗡嗡，声音不稳，忽高忽低，低下去的时候像要灭，又亮回来。靠门那面柜子的顶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，盒盖上落了灰，灰上有一个手印，看样子是新按的。

问他数过没有，他说数过，两本加起来七百多个点。

那两年多少天。

七百三十天，他说，我数了三遍。
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差了不到二十个。这个数他熟，前些天在别的地方也差过差不多这些。

小吴把本子翻到最后，指给他看：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纸，纸上印着表格，表格的名字是值班人员登记，底下一行一行，全是空格。

这一张是后来贴的，小吴用手指头点了点那张纸，原来的那一页被撕了，撕得很齐。

撕口还在。贴着纸的那一页，边上留着一条窄边，窄边上有半个字，看不清是什么，只能看出那一笔是往下去的。撕是从上往下撕的，撕到一半改了方向，横着走了一段，所以边上留下一个拐角，拐角那一块比别处白，是没被灯照过的年头。把本子举起来对着灯看，窄边很薄，薄得透光，光从纸里过的时候，那条边的边上起了一层毛。

问这一页撕下来去哪儿了，他说不知道，他问过，没人知道。

两本本子合上，摞在一起，摞得齐齐的。摞完才发现手上有灰，灰蹭在牛皮纸上，蹭出一道印子，用袖子擦了一下，擦不掉，那道印子留在封面上。

你去年翻完，为什么不说。

小吴低头看自己的膝盖，看了有几秒。膝盖上那块布磨得起了毛，他伸手把那点毛按下去。

我说了。他说，我跟老曹说了。

他说什么。

他让我别再翻了，一句多的都没有。小吴抬起头，他说翻这个没用，说这楼里的事问到哪儿都是一句不知道。他还说，别的东西也别记。

这句话他听过。上个月在台办，老曹说过一模一样的一句，连语气都一样，连说完以后那个停顿都一样。

问他现在还翻不翻，他摇头，说翻到第二年就不敢翻了。

为什么。

小吴从木箱上下来，走到柜子那头，把第二年那一本抽出来，翻到中间，指着一段空白。

你看这儿。这三个月是空的，一个点也没有。

江声嗯了一声。他没有说别的，也没有抬头。

可是这三个月里，我听过节目。小吴说，我去年冬天值过几回夜班，替人顶的。四点到五点，节目在播，有人在念。

他没有接话，把木箱上那本合上一半。合上以后又推开了，推回原来那一页，用手指头压住。

节目在播，小吴说，表上没人。

灯管又闪了一下，闪完亮回来，比刚才暗一点。小吴把本子放回柜子，放得很轻，放完把柜门推上，推了两回才推严。

江哥。他说，你别查了。

为什么。

查出来也没用，小吴的声音低下去，那两年，这个点没人上班。表上写着的，都是空的。

柜子第二格的门开着半扇，门上的锁挂着，没有扣上，锁鼻子上有一块漆掉了。他伸手拨了一下那把锁，锁在柜门上磕了两声，声音很干，磕完还在柜门上晃。

两本本子留在木箱上，没有放回去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：灯还亮着，一本翻到中间，一本翻到最后，牛皮纸的封面被灯照得发黄。

拉绳拉了一下，灯灭了。黑下来的时候，屋里那点从窗户漏进来的亮还在，落在柜门上，落在那一格空出来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