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饼干盒
总务那间屋的门开着，纸箱堆到门口，堵了一大半。江声在门口喊了一声，老曲蹲在地上捆绳子，没抬头，说进来，脚底下看着点。
屋里比上回来空。靠墙三排铁架，最里头那排还满着，另外两排空了大半，板子上留着一道一道压痕，深的浅的，横着排过去。地上摊着旧报纸，包好的东西码在上头，一件一件拿绳子十字捆住。墙上贴着一张纸，写着移交清单，底下列了十几行，划掉了七八行。这屋朝北，一年四季返潮，墙角那片墙皮鼓起来一块，一按就往下掉粉。
这屋是不是要腾，他问了一句。老曲站起来，膝盖响了一声，说月底，一半进档案室，一半拉走。捆好的那包被他踢到墙根，跟另外几包排齐，排完又看了一眼，把最边上那个往前挪了半寸。铁架最上头搁着一台旧收音机，红的，提手那儿断了，拿一截铁丝缠住。
那个呢。
跟我走。老曲朝那边瞥了一眼，我师父留下的。以前中午搁这儿听评书，听到两点就上班。早不响了，就是个摆设。
抹布从肩上拿下来，在板上擦了两下，又搭回去。他问江声今天来干什么，手指在板子上敲了两下。
问一样东西。
老曲没吭声，等他往下说。
不是钥匙。江声往前站了半步，是个盒子，搁在门房抽屉里那个。
老曲没接这句。他把抹布又从肩上拿下来，攥在手里，这回没搭回去。江声就把话说全了。饼干盒，封楼那天他从门房抱回来的那个。
老曲说他记得，跟前头两个人提过。至于东西在哪儿，他没直接答，先走到最里头那排铁架跟前蹲下去，把最下面一格里的东西往外挪：两个纸箱，一捆塑料绳，一个搪瓷缸。最里头搁着一个布袋，蓝布，口上系着麻绳，打了两个结。
袋子拖出来，绳解开，从里头捧出一件东西搁下。
铁的饼干盒，比一本书大一圈，比两本书薄。边上那圈印花磨掉了大半，剩下小半张脸，红的。四个角锈圆了，盖子上有一圈水痕，是搁过湿东西又干了留下的印子。
他说是零二年冬天拿回来的，孙伯不见的那年。拿回来那天起就没动过，搁在柜子最里头，用这个袋子装着。
盒盖掀开的时候，边上掉下来一点锈末。
里头是糖。水果糖，玻璃纸包的，红的黄的绿的，挤在一起，粘成一坨，化过又凝住，纸跟糖粘在一处，揭不下来。三分之二满。
糖是孙伯搁的。抽屉里一直有这么一盒，谁进门他抓一把，抓完就把盖扣上。老曲自己也吃过：八几年他刚上班，来借油漆，孙伯抓了一把塞给他；他拿了两块，剩下的搁兜里忘了，洗衣服的时候化了一兜。那件褂子后来一直有股甜味，他媳妇说扔了吧，他没扔。
江声伸手拨了拨最上头那层糖。纸都粘住了，拨不动，整块跟着挪了一下。糖底下压着一张纸，对折的，纸色发黄，边角起了毛。上头那层糖往一边推了推，两根手指把纸捏出来。
纸展开，比单子小一圈。上头是一列字，竖着，一行一个，都写着名字。两个字的多，也有三个字的。字很小，圆珠笔，笔画轻，有几个褪得快看不清了。他数了一遍，二十三个，从最上头数到最下头，中间没有空行，一行挨着一行，写得密。
这上头写的什么。
老曲说盒子他只当是盒子用，里头搁的东西从没看过。这东西在他手里十三年，老人交代过别动，他就没动。今天要交上去了，他想着得看一眼。
他从兜里摸出老花镜，架在鼻梁上，把手伸过来，隔着纸点了一下。指尖没落上去，离着纸面还有一点。从底下往上数第七个。这个是吕文山，我师父。
江声凑近看那三个字。圆珠笔，笔画轻，字最后一竖拖得长了一点，收得急。他再把那张纸看完。二十三个名字里，他认出来三个：一个是吕文山；一个在第五行，两个字，玉田；还有一个在第九行，一个字，曹。
你认得几个。
两个……老曲把手收回去，我师父，还有王玉田。别的一个都不认得。
不认得……有几个像是台里的，姓对得上。别的不知道。
这上头有没有你。
老曲说他是管钥匙的，别的管不着。
第三个名字江声没说，在心里记下了。
盒子是什么时候给的，他问。是老人退的时候给他的。东西都收拾完了，最后把这个盒子交到他手里，说了两句：第一句，本子不许换；第二句，这个盒子别动。
为什么别动。
没交代。
老曲自己问过没有。他说问过一回，他师父只讲了四个字，别管这个。
他交代事情只说一遍。听不明白，他也不说第二遍。
那两个人熟不熟。不算熟，一个在东头，一个在西头，一年说不上三回话。
那你怎么知道他来要过钥匙。
我师父说的……就一回。那年冬天，孙有声来找他，要一把钥匙，说哪把都行，随便哪把。
他没给。
没给……老曲没抬头，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，我记到现在。
江声等着。老曲没马上说。
他说，他要是拿了钥匙，就不是他了
这句话江声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那把钥匙他也想过，想过很多回。想过它开的是哪扇门，想爷爷那串钥匙上那块铝片，想门房抽屉里那个方印子。他没想出来的是，还有人比他先想过这个，而且想出了这么一句。
哪一年。
零六年冬天。那年雪下得早，十一月初就下了。
说到这里，老曲把抹布在板上抹了一把。抹的是空板子，上头那点灰早擦干净了。走廊里有人在喊老曲，喊了两声，他从鼻子里应了一下，没动。
我师父走的那年，手上这一摊都交给我了。老曲说得很慢，钥匙，本子，这个盒子，一样一样点给我的。点完还撂下一句，他说，这活你觉得谁合适。
什么活，江声问。
他没讲，我也不敢问。后来才明白过来，是搁单子。
你给了王玉田。
王玉田那会儿在新楼看门，人老实。老曲答得很快，我跟他讲，每个月八号，出张条子，搁在窗台上，拿砖压着，第二天拿回来，后头的事不用管。他问我为什么，我说不知道，让你搁你就搁。
他搁了几年。
绳子在他手里又过了一遍。我不管这个。他说，他搁他的，我不问。
后来他调走了。
调走了……他把手里那捆绳子搁下，这是听说的。
那张纸重新对折，压在糖底下，盒盖扣上。
王玉田不是上头第一个，在中间。上头那些是谁，老曲不知道。江声说，吕文山在底下往上第七个，底下的六个比他还早。老曲没答，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你说什么。
底下的六个，比他早。
老曲摆了一下手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，弯下腰去，把那捆绳子拣起来，重新绕了两圈，绕得比刚才紧。
你数过吗。二十三个。
老曲没应。他低着头，把手里那件事做完。
零六年到现在，二十年。江声说，二十年，二十三个人。
我不管这个……他把绳子搁在板上。
我知道……
我就管钥匙。
江声没再接。
老曲这才站起来，膝盖又响了一声，站着的时候往前扶住架子。他问江声多大了。江声说二十六。他点点头，没再问下去。又问了一句退了以后打算干什么，老曲说还没定，儿子让他过去住，他住不惯，想留在这儿租个一楼的，门口能搁张凳子。
盒子往老曲那边推过去，江声说这个该他拿着，是他师父留给他的。留给他的话是两句，一是别换本子，二是别动盒子；东西给谁，没说。
那你今天为什么打开。
老曲把肩上那块布扯下来，第三次搭平。
我想知道，这里头到底有什么。
老曲说以前也想过，头两年天天想，后来搁下了。
人一搁下就搁住了。
江声把盒子推过去。老曲这才伸手，扶了一下盒盖，没拿起来。
你拿走吧。他说，我月底就走了，搁我那儿是累赘。
那糖呢。
糖你倒了吧，都粘一块了，抠都抠不下来。
你刚才说你不扔那件褂子。
老曲看了他一眼。
褂子是我媳妇要扔，我没让。他说，盒子是别人的。不一样。
江声把盒子端起来。比他想的沉，大概是那盒糖的分量。他说了句谢谢，老曲说谢什么，他又没给什么，是他自己找着的。
老曲把地上那捆绳子拣起来，搁到板上，又拿下来，搁在地上。铁架最上头那台收音机搁在那儿，一动没动。
出门的时候朝屋里看了一眼。老曲蹲下去了，背对着门，肩膀一上一下的。
从总务出来，他抱着那个盒子。这个点楼里没什么人，走廊尽头那扇窗透进来一点光，落在地上。
走过台办门口，门开着半扇。邵宁坐在里头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看的不是他的脸，是他手里那个盒子。两个人都没说话，邵宁先移开了目光。
江声接着往下走。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，他听见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