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
机器的声音先到门口，嗡的一层，不高，压在砖地上，隔着半条走廊就听见了。昨天晚上他关了的，走的时候还回头按了一下电门，按了两次才按准。
门开着一条缝，缝里透出来的光发黄，落在走廊的水泥地上，被门框切成一条。推开门，两个卷盘轴都在转，右边那只缠着一圈白胶带，缠得很紧，一圈压一圈，转起来就是一块白，转到最快的时候边上看不清。带子早走完了，带尾那一小截白胶带全绕在轴上。
台里后院早上有人扫地，扫帚是竹的，扫在砖上沙沙的，扫到墙根停一停，把落叶往簸箕里拨。食堂的烟囱在冒，烟升上去，到半空让风推歪了。
伸手把电门按下去，轴慢了两圈，停住。屋里一下静了，静到能听见扫帚在外面走。
屋角有一部电话，黑的，漆掉了一块，露出底下的铁。线从墙上接下来，用三颗钉子钉着，钉子上生了锈，把墙皮顶出三个小包。
机器外壳是温的。
手放在侧板上没拿开，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温的。十一月底的砖房，夜里没有暖气，铁壳子放一夜该是冰的，指尖贴上去会粘住。他把手掌整个摊上去，从这头摸到那头，中间有一段更热，靠电机那一头，热得能停三秒。
侧面那块喇叭是圆的，布面罩着，布上落了灰。灰上有一个圆印子，边上一圈手指头抹过的道子，抹得不干净，抹到一半就停了。
蹲下去看喇叭后头的线，线在机器里头走，从壳子底下出来一截，露在外头那一段缠着黑胶布。缠了三圈，收口压在里面，压得很齐，齐得像有人拿指甲一点一点按过。
不是断的。断了的线不会缠。
钥匙串上挂着一把小的，刀能掰出来。刀尖挑胶布的边，挑了三下才挑开，胶布已经黏住了，一挑就拉长，拉成一条黑的筋，弹回来粘在他指头上。
胶布底下是两根铜丝，一根红的，一根黄的，都还亮，没发黑。剪断的线放不了几天就会发乌，这两根没有。
把两根拧在一块儿，拧了三圈，铜丝在指头上勒出一道印，红的。开机，指示灯亮了一下，机器里有一声轻响，像什么东西归了位。
带子盘上去，这回没戴耳机。按下，喇叭里先出来一层沙。
沙里有人了一声，尾音是往下掉的，跟他平时接电话头一声没有分别。
后头是空的。空了很长时间，长到他以为带子断了，伸手想去按停；然后是纸，一张翻过去，又一张，翻了两下，停住。再往后就是沙，一直沙到带子走完。
耳机还挂在机器侧面的钩子上，一副，两个海绵套，一个碎了，露出里头黄的海绵。线垂下来，插头在半空里晃，晃一下碰到壳子，响一声。
插头没在机器上。
捏着插头看，金属那一截是亮的，没有灰，也没有氧化的痕。机器侧面的孔也是亮的，孔边上一圈擦过的白。
插上去，听了一会儿，拔下来。机器侧面的钩子空着，钩子上还留着一圈印，比周围的漆浅。
八点半，台办的门开了。老曹拎着一个塑料袋进来，袋里两个包子，袋口结着水汽，进门先把手套摘了，一只一只拍在暖气片上。
小江啊，老曹把袋子往桌上一搁，你昨天在库房待一天。
待了一天。
老曹又看了一眼他的脸，问他一宿没睡吧。
他说睡不着，去找了点东西。老曹咬了一口包子，问找什么，热气从嘴边出来。
台账，他说，九八年的。
老曹嚼了半天，把嘴里的咽下去。
那本在柜子最底下，他说，牛皮纸的。你别弄散了，散了装不回去，那线是棉的。
柜子最底下压着三本，牛皮纸封面，线装的，脊上贴一条纸，写着年份。九八年那本最薄，薄得像没记几页。
翻到十二月。十二月只记了七行，倒数第三行是钢笔写的，字很端正，写得比上头的字都慢，一笔一笔的。
开盘机一台，借出，未还。经手：江守拙。十二月十七。
纸上有指头按过的印子，按在江守拙三个字上。印子已经很淡了，得侧着光才看得见，边上一圈比中间深。另有两处的墨被水洇过，字还在，只是胖了。
这台账我翻过。老曹站在门口，没进来，一只手扶着门框，翻了二十年。
每年盘库都翻。
每年翻。翻到这一页，翻过去。
没问过。
问谁。老曹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，经手人是你爷爷。台里还有谁能问。
老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，看的是柜子顶上那摞纸箱。
往后有人问过吗。
没有。老曹说，二十年，一个也没有。
他把本子合上。问九八年冬天老曹在不在台里，问的时候把本子按在腿上，没松手。
在。我在传达室，值夜。
老曹说那年冬天冷，暖气烧得不好，值班室搁一个电炉子，烤得脸烫脚凉。那天夜里停了两次电，第一次十点多，第二次在后半夜，第二次停得长，停到一个多钟头，走廊里的应急灯亮着，绿的一块。电炉子一停，屋里就凉下来，凉得快，铁床的架子摸上去都不像铁的。
后半夜有人抬东西下楼。老曹说，四个人，抬一个箱子，走得慢，一级一级地下。
抬的什么。
封着，看不见。
他们说话了吗。
老曹把烟摸出来，捏了捏，没点，又塞回去。烟盒是软的，捏下去就塌了。
没说。老曹想了一下，把手套的一只捡起来，捏在手里，有一个人在我窗户底下停了一下，跟我要了根烟。
没看清。我那窗户上结着霜。
说到这儿，老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，嚼着，含糊地补了一句，说你爷爷那晚没走，天亮才走，走的时候在院里站了一会儿，抬头看楼上。
看哪层。
三层。老曹说，那上头就三间屋。
回办公室，他给温眠打了个电话。响到第四声才接，那头先是没声音，过了两秒，才有一个。
你在哪儿。她问。
台里。
那头又静了一会儿，她说他声音不对，说得比刚才轻。
我翻了一本旧账。他说。
什么账。
台里九八年的。上面有一台机器，冬天借出去的，没还。经手人是我爷爷。
她没有立刻接话。能听见她那边有水声，水开着，一直开着。
江声。
你别去找那台机器。
为什么。
我耳朵干净了。她说，干净了三个月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睡觉也不用开着灯。你别去。你要是去了，就别跟我说。
电话挂了。水声也没了，那头像是伸手把水龙头拧紧了。
中午回家躺了两个钟头，没睡着。起来洗了把脸，出门的时候天阴着，风从巷子口灌进来，带着一股煤味。
三点四十到台里，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，另一半黑着。小吴在直播间外头站着，手里捏着一张纸，纸边被捏出了折。
今天这条，小吴说，气象台那边加了预警，得插两分钟。后头那条挪明天。
知道。他把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。
四点整，红灯亮，走廊那头有人把门带上。
节目走到四点五十，最后一段叫一句话，念听众留的。稿子在小吴手里，一共四条，都短。
他念了三条，都是平常的。第四条他没看稿，稿子还压在小吴手里。
江守拙，他说，江家第三代。一九九八年冬天，在电台值过夜班。
停了两秒。红灯还亮着，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，很淡，淡得像别人。
有听见的，言语一声。
耳机里小吴的声音进来，压得很低：这条没报备。
念完了。他说。
台长明天要问。
你就说是我念的，我认。
我这么说，你也跑不掉。
你要念，早点跟我说。
下节目，手机在柜子里亮着，屏幕朝上，亮了一下又灭。温眠发来三个字，屏幕的光照在他手背上。
我听见了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扣了一下，又翻过来看了一眼。桌面是铁的，扣下去响了一声，很短。
夜里十点，后院只剩库房这一盏灯。钥匙还在兜里，白天那把没还，一直跟原来那串挂在一起。窗户没关严，风从缝里进来，把窗台上那层灰吹起一道，吹到一半又落回去。
电话是老式的，转盘那种，拨一个号要等盘转回来。盘转的时候里头有一串细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数。转盘上的数字磨得只剩三个还看得清，八和零都在，四剩了半边。
八，盘转回来。零，转回来。四，转回来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头还搭在盘边上没拿开。
话筒贴在耳朵上，里头是空的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手在动。
这个号以前拨过，那头一直是忙音。两慢两快，跟更点一样，一听见就知道那头占着。这次响了一声，那边有人把话筒拿起来了。
没有人说话，底噪从听筒里出来，沙沙的，很细，跟带子里那层一样。
他说。
没人答，听筒里那层沙动了一下。
我是江声。
那一头有个人的气吸到一半，停住了，停得很稳，像怕出声。他能听见那口气在里头走。
江守拙，他说，江家第三代。
他数着，数到七，数到七的时候那头还没有出声。
他不在。一个人说，声音很低，像隔着一层布，或者隔着一间屋子。
他在哪儿。
那一头没有答。过了一会儿，有什么东西被放在桌面上，闷的一声，很沉，放下去以后还磕了一下。
然后那头的声音就变了。远的近了，近的也变了味儿，原本闷着的那层东西没有了。
一台机器在转，嗡的一层，不高。有人在翻纸，翻一张，停一下，再翻一张，翻到某一页停得久一点。很远的地方有人咳了一声，咳得很短，咳完就没了，隔了很久又咳了一声。
他伸手，把机器关了。
那一头还在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