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我不敲

礼拜三早上，那个盒子拿报纸包了两层，装进包里。报纸是前一天的，压在桌上压了一夜，四个角折得很齐，折完了拿手背在上头抹了一遍。包里本来没什么东西，盒子搁进去，往下坠，包带子勒在手心上。

宿舍楼下的垃圾桶满了，桶盖合不上，有谁把一袋垃圾搁在桶边上，袋口打了个结，结打得挺讲究。

七点四十到白水路十二号。楼道口站着，背靠着墙。院子里卖水的老头在摆桶，一只一只摆正，摆完了退两步看看，再摆一只。铁门那儿有人在往里推一辆三轮，车上堆着纸壳子，捆了两道绳，推一步晃一下；推车的人跟老头打了个招呼，说了两句，声音在院子里撞了一下就散了。三楼那家的窗开着，里头有剪子铰东西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很慢。

她是从院子另一头绕过来的，走近了才看见。还是那件灰棉袄，围巾没绕，就那么搭在脖子上；头发没上次齐，右边有一绺翘着，是睡出来的。包背在肩上，走一步晃一下，是瘪的。

没买东西。

他说看出来了，包都是瘪的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包，说本来想买，走到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进去。为什么，她说不为什么，就是不想买了。那吃什么，她说车上吃了一个面包，干的咽不下去，喝了半瓶水。

对面那栋楼的阳光已经下去了，院子里只剩一道斜的亮。风从铁门那边过来，把她那圈没绕的围巾吹得贴在胳膊上。

她把包往台阶上一搁，让他把盒子拿出来。包打开，那团报纸捧出来，一层一层摊开，报纸上沾了一层油墨，手一按就黑。她接过去，翻过来，对着光。

盒盖上那半个红字，在白天看，比昨晚在台灯底下淡一些，但那一道道斜着的刮痕更清楚。

就剩这一个字了，她说，别的都没了。

他说原来那边是店名。她的手指头在那道刮痕上蹭了蹭，蹭完看了看指头，什么也没有，又蹭了一下。她把盒子扣回去，扣正，两只手托着，像托一个不太稳的东西。

上去吧，他说，我在这儿等着。

楼道里比外头凉。二楼那家的门上贴着一副新对联，红的，字是印的，边上还粘着透明胶。二楼半那扇破窗还拿纸板挡着，纸板底下塞了一块砖，砖上落着灰。三楼门口搁着一个簸箕，簸箕里是剥下来的葱皮。四楼那家门口的白菜少了几棵，地上留着一圈湿印子，印子边上是散落的干叶子，踩上去沙沙的。

到了六楼，那扇窗还关着。玻璃上糊的报纸边角翘起来，风从楼梯口下来，把它吹得抖了两下，又贴回去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那扇门，然后蹲下去。

门口那块垫子比上次薄了一层，边上磨出了毛。她先把垫子角掀起来看了看，底下什么也没有，才又放下。盒子搁在垫子正中，搁正；她把边上压了压，让盒底整个贴着垫子。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着地了，起来的时候在裤子上按了一下。

我不敲。她说，声音不大。

他等了一会儿，见她不往下说，才问为什么不敲。

昨天它说不对。她说，我敲也是不对。

那你上来干什么。

送回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，送回来，我不欠它。它洗的，我还它。

说完她转身，往楼梯那边走。

门里敲了三下。她站住了。

那三下不重不轻，跟他敲的一样，也跟她敲的一样，间隔很匀，三下之间没有多也没有少，也不快。

门里又敲三下。

她回过头来看他。他没动。

她自己走回去，蹲下，两只手扶着那个盒子往前推，推到贴着门，推到盒沿碰到门板才停住。推的时候她整个人都低下去，从这个角度看，后背上一块骨头凸出来。

门里没有再敲。楼道里静得很，楼下有人在关窗，一扇一扇地关，关到最下面那一扇，声音就没了。停了很久，里头有一点点声音，很轻，像是有什么挪开了，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蹭了一下。

她把手收回来，站起来。

走吧，别在这儿站着了。

下到五楼半，那扇窗子还开着一条缝，风从那儿进来，把楼梯上的灰吹起来一点，在光里飘着，飘了一会儿才落。

下到四楼，她停下来，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。四楼那家的门开着一条缝，里头有电视声，是说相声的，底下有人在笑，笑了一阵，停下来，又笑。

出了楼道，院子里太阳已经到墙头了。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收衣裳，一件一件往下拽，拽完了抱在怀里，转身进去了。卖水的老头把水管子接上，水冲在桶里，哗哗的，冲到一半他把管子掐住，水就细了。

它先敲的。她把手插回袖子里。

我一下都没敲，一下都没有。她把手举起来看了看，又放下，我手都没碰。

他说。

那是催我。她抬起头，催我把东西放下，催完了就不管了。

风从铁门那边过来，地上那片水皱了一下，皱完又平。

他说它以前不催，以前是你不敲它就不应；骑手送十七回，少敲一回，那单就退了，理由写的是。

现在它自己敲。他又说了一遍，现在它自己敲。

她低下头看自己的鞋。鞋帮上沾了一点白灰，不知道在哪儿蹭的，蹭了半天也没蹭掉。

那它为什么催我。她说，它要是不要，它不用催。

它要了。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，它要了，它喝了，它洗了，它又不收。它到底要什么。

收了。他说，粥喝了，一口没剩，盒都洗了。

她没说话。卖水的老头把水管子挪到另一只桶里，水声换了个调，变得闷一点。

礼拜五下午我没课，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手在包带子上捏了一下，礼拜三我是请的假。我礼拜五来。

他说你不用跑这一趟。她说你不用管我用不用，她自己算着日子呢，算得比他清。

你礼拜三来，礼拜五来，礼拜天来，你还要上课。

我上。我上完了再来，礼拜五下午没课，我一点半就到。

他嗯了一声。她把两只手从袖口里抽出来，把围巾重新绕上，绕了两圈，比刚才紧。

那个盒子，送回来就别再拿了，搁这儿就行，别往台里带。

它洗的是它洗的。她说，你拿回去，就成你的了，跟那个盆一样，搁回去就还是它的。

跟那把钥匙一样，他说，拿了就成你的了。她看了他一眼，没问是哪把钥匙。

两个人往院门口走。走到铁门外头，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六楼。那扇窗关着，报纸还糊在玻璃上，边角翘着。

礼拜五我再来。她说完就往前走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你别送我。

他说送她到路口。她说路口也不用，她认得路。

她走了，走了几步，拐角一遮，就没了。路口的早点摊收了，桌子叠起来靠在墙边，地上泼了一摊水，边上还放着半袋面。

原地站着，把口袋里那两层报纸掏出来。油墨蹭得满手都是，指头缝里一道一道。他没扔，折起来，塞回兜里。手心里那层黑，蹭在裤子上，蹭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