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还差三回
声控灯要跺两下才亮。
第一下不亮，第二下才亮，黄黄的一团，照见半层楼，照见墙上一排小广告，过一会儿自己灭。他一层一层往上走，鞋底在水泥地上蹭，蹭两下，亮一层。
三楼的门口搁着一双雨靴，靴筒里插着一把伞，伞尖朝上，靴底还带着干了的泥。四楼的拐角有人放了个纸箱，箱口敞着，里头全是旧书，最上头那本卷了边，压着一张电费单，单子上的字被雨洇过，只剩几个数。
六楼黑着。604 的门镜黑着，门缝里也黑着。门板上敲了三下。
放着吧。
跟白天一模一样。不是隔着门板的闷，是贴着门说的那种近，近得像人一直站在门背面，听着脚步上来。
手从门上拿下来，他没应。声控灯灭了，黑里只剩他自己喘气，喘得很轻，像是怕被谁听见。
过了大概半支烟的工夫，门缝底下动了一下。一张纸，从门缝里推出来，推得很慢，纸边先出来，一点一点，最后整张滑出来，落在地上，落的时候没什么声。
他蹲下去捡。是外卖小票，折过一道，折痕压得很实，边角有点油，油到手上，指头一层薄光。
正面是打印的：日期是前天，名称两行，小米粥一份，素包子两个，金额十四块。最底下一行小字：备注，敲门三下，别按铃。
这张纸在手里比看上去要沉。翻过来，背面有字，钢笔写的，字很小，挤在纸角上，像是怕占地方，一笔一笔都往里收。
还差三回。
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把小票举到楼梯口那扇窗前。外头的路灯照进来一点，纸薄，透光，背面那四个字的笔画像长在纸里。
十七加三，二十。他把这两个数在心里摆了一遍，摆完了也没摆出个所以然。
声控灯又灭了。这回他没跺脚，摸黑站着听。门里没有脚步，没有咳嗽，没有椅子响，什么也没有，静得像一间空屋子。
下楼时碰见个男的扛着自行车往上走，车把卡在楼梯拐角，转不过弯，那人侧着身一点一点往上挪，车链子垂下来，在墙上蹭了一道黑。他问有火没有，江声说没有。那人说这楼里抽烟的少，一个月也碰不见一个带火的。
他又说这楼里的灯坏了半年，跺三下都不一定亮，得拍墙。他问拍哪面墙，那人腾出一只手，在墙上拍了两下，灯亮了，扛着车接着往上走。
出了单元门，他在楼下站住，抬头看了一眼六楼。最里头那扇窗黑着，窗帘没拉，玻璃上反着对面楼的一点灯光。小区里有个老太太在遛狗，狗在电线杆底下闻了半天不肯走，老太太拽了两下绳，说走吧走吧，天都黑了。
回台里，他打给那个骑手。那单是谁下的。
看不见。
平台上不显示。他问。
显示个尾号。骑手说，手机号后四位，别的什么都没有。名字是星号，地址就那一个。
念给我，他说。
八零四。骑手念完，又补了一句，这号我打过两回，都是空号，语音说没这个号码。
他把号记在一张便签上，挂了电话，自己拨了一遍。响了三声就断了。不是没人接，是断的，断得很干脆，像有人在那一头按掉。
再拨，还是三声。第三遍占线，占很久，一直占着。
一个空号，不该占线，可它占线。
手机搁在桌上，他看了一会儿窗外。楼下有人在倒车，倒一下，停一下，喇叭按了半声又收回去；倒进去了，司机下来，把后视镜掰回去，掰得很仔细。
有一件事他还没弄明白，又打了一遍。这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去年冬天。骑手说，一入冬就有了，头一回我还以为是哪个老主顾。
一天几回。
就一回。骑手说，早上七点，一分钟都不差。
外面走廊上有人走过，脚步很重，走到头又折回来，来回走了两趟。
断了没有。
断过一回。下大雪那天，路封了，我没送成。第二天补送，门里还是那一句。
那天你敲了没有。他问得很慢。
敲了。骑手说，我敲门从来不含糊。敲三下，一下不多，一下不少。
他听完，挂了电话。手机在手里热了一会儿，凉下去。
然后他拿起来，又打。明天那单，你别接了。
怎么了。
我去。
那头静了两秒，风声从听筒里灌进来。你去？
我去，他说，明天那一趟我跑。
骑手问，你会送吗。
备注上写着敲门三下。敲完别等，放下就走。
忘不了。
那头有人在倒车，嘀嘀响了两声，从听筒里挤出来，隔着一层。
还有，送的时候别往门镜上看。骑手说。
为什么。
看了心里更乱。
钱我不能要你的。骑手说。
你就让我跑一回。
那你把号给我，骑手说，出了事我好找你。
江声报了号，报的是台里那部内线。
那头又静了几秒，像在算这一趟划不划算。静完了他说行吧，店门口六点半，我把东西给你，你晚一刻钟都行，那一家从来不催。
从来不催。这一句他记住了，记的时候心里沉了一下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，店门口。早点铺子刚开，蒸笼一层一层摞着，白气从笼屉缝里冒出来，往街上散，散到一半被风推回来，扑在脸上是热的。街对面有人在扫水，扫帚一下一下，把水往井盖那儿推。
老板娘拿铁夹子夹包子，夹一个掉一个，掉的那个她捡起来自己吃了。她问他要不要辣，他说不要，说完了自己愣了一下，他平时吃辣，早上吃面也得搁一勺。她没听出来，抓了一把咸菜塞进纸袋，说拿着，不要钱。
骑手把电动车停在路牙子上，从后头的箱子里拿出一个纸袋，递过来。还热。他说，粥别晃，一晃就洒，洒了他就不吃了。
纸袋是牛皮纸的，底上垫了一张硬纸板，怕塌。热从底下透上来，一直透到手心，手心出了一层薄汗，纸袋上留下一个湿印。
敲三下，骑手说。
知道，他说。
骑手看了他一眼，把头盔戴上，扣带子扣了两回才扣上，扣完又拉下来。你要是怕，他说，就放门口。
放门口他吃不着。江声说。
吃不着也不是你的事。
我不怕。说完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没什么分量。
骑手把车撑子踢起来，那我走了。这单的钱算你头上。
不用。
那不行，骑手掏出手机，站在路边按了几下，我不能白让你跑。收一下。
裤兜里震了一下，是钱到账了。他没看，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骑手骑出去两步，又回头，说那楼里的灯坏了，你得拍墙。他说知道。电动车拐出街口，声音拖远了，拐弯的时候轮胎在沙子上滑了一下。
纸袋拎在手里。他站在店门口，看街上那些刚开门的铺子，一家一家把卷帘门往上推，推上去的时候卡一声响。
看了大概一分钟，他才往公交站走。12 路头班车六点四十，车上有三个人，一个抱着饭盒睡着了，一个在看手机，一个站在后门那儿什么也没干。司机在等红灯的时候对着后视镜抹了一把脸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把纸袋搁在腿上，两只手扶着，怕晃。车过桥的时候，太阳刚出来，照着河面上一层白气，白气慢慢往上飘，飘到桥栏杆那儿就散了。
窗子推开一条缝，风进来，纸袋的口子被吹开一点，露出里头一个白塑料盒的边，盒盖上蒙着一层水汽。
到站下车，走那段路，进小区，进单元门。楼道里黑着，一股潮味，墙角堆着几袋还没拎下去的垃圾。
他抬起脚，在水泥地上跺了一下，没亮。
又跺了一下。灯亮了，黄黄的一团，照见半层楼，照见墙上的小广告。
他一步一步往上走，走到五楼，声控灯又灭了，他又跺了两下。走到六楼，看一眼手机，七点零六。
站到 604 门口。纸袋拎在手里，还热着，底下的硬纸板有点软了。
三下，敲在门板上，不轻不重。
放着吧。
纸袋放在门口，放在垫子正中，搁正，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转身下楼。声控灯一层一层地灭，他在黑里头一级一级往下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