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夜班

礼拜六早上八点，门房一边啃馒头，一边把那封信递过来。

信搁在窗台上，跟别的一摞信分开，摆在最外头。信封是白的，边角磨毛了，没有邮票，也没有落款，正中写着临江人民广播电台 江声八个字，笔画压得重，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，像是照着什么描下来的。

他把信拆开。里头一张纸，也是白的，上头两行字。

头一行写着：二楼的屋子，别再进去了。

第二行写着：李长庚的事，你还没查完。

纸在手里捏了一会儿，边角让手指头捏出一道折。门房在窗子里头问他要不要回执，他说不用。

礼拜六的四点档他换了班，小苗替的。

车往城东开的时候，太阳已经上来了，照在铁路上，两条钢轨亮成两根白线。桥底下那片空地还是老样子，加油站的雨棚从桥影子里探出来，牌子红底黄字，二十四小时几个字让太阳晒得发粉。四台加油机一字排开，有一台的车头盖支着，前头站着个人在擦玻璃。

店里换人了。柜台上摆着的东西跟上回不大一样：矿泉水换了个牌子，泡面还是那几样，塑料盒子里插着火腿肠，边上照样搁着一件黄雨衣，叠得整整齐齐。柜台后头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的，围裙上别着一支笔，正在本子上划。

信搁在柜台上，他问副站长在不在。

哪个副站长。

五十来岁，蓝工装。他说，上回我在这儿见过他一面。

女的把笔别回去，说人还在，在后头。又说后头不让进，让他等着，她进去叫。

等的工夫，他看了一眼柜台。柜台是新的，白的防火板，边上包着不锈钢；台面上有一道划痕，不深，横着，一直划到边。柜台上搁着一台收音机，黑的，两个旋钮，天线上缠着一圈胶布。

副站长从后头出来，手上还沾着油，拿一块布擦。看见他，脚步慢了半拍，还是走过来了。

又是你。

又是。他说。

那人没接话，把布往兜里一塞。李长庚的事，他说，我不是都跟你说了。

没说完。

说完了，他要往柜台后头走，走了两步停住，人没了，班上还得有人上，就这些。

后头那三个罐子。

那人回过头，看了他一会儿，眼睛眯起来。你耳朵长。

油罐区我不进。他把那封信推过去，我要看一眼监控。

副站长低头看信，看了很久，把纸翻过来看背面，背面是空的。他把纸放回柜台上，用两根指头按着。

哪年的。

九六年七月十九。他说。

九六年，那人笑了一下，笑得不长，九六年那套东西早拆了。硬盘、录像机，全在库房里扔着，谁也没动过。

还在。

他把纸推回来，你要看，我带你去。丑话说前头，能不能出画面，我不担保。

库房在店后头，一间水泥平房，门上挂着一把挂锁，锁孔里塞着纸。副站长掏了半天，掏出一把钥匙，拧了两下才开。

屋里一股霉味，堆着纸箱和旧货架。最里头一张长桌上搁着一台录像机，灰的，比一本砖头书厚些，前头一排按钮，面板上的字磨掉了。旁边压着一摞带子，一色的黑塑料壳，壳上贴着纸条，纸条上写日期，字是圆珠笔写的，写得歪。

他把带子一盘一盘往下翻。日子从九七年往九六年倒着走，翻到最底下那盘，纸上写着：。

就这盘。

副站长把录像机往桌边挪了挪，蹲下去找插座。插头插上，机器上那颗小灯亮了，红的，很暗。他把带子推进去，按了播放，机器里响了两声，然后屏幕亮了，雪花，一片白。

我说了。

等一等。他把带子退出来，又推进去，按了快进，按了停止，又按播放。

雪花变了几次，变成一道一道的横纹，横纹往下走，走到一半停住，画面出来了。

黑白的，颗粒很粗，四角有暗。画面里是柜台，柜台后头站着一个人，穿短袖，头发短，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。

左上角有一行数字，糊了，只能认出前面两个：19。

这就是那天，那人说，声音低了些，七月十九，夜里。这机器是下午换的带子，一天一盘，录满就倒回去重录，那天没倒。

柜台是白铁皮的，边上包着一圈不锈钢条，条子上有一道道的划痕。柜台上那台收音机摆在右手边，天线拉出来一节，没拉到底；收音机旁边压着一张纸，纸角翘着。再往左是一个搪瓷缸，缸盖掀着，缸里剩一点黑底。镜头照不到地面，只能看见柜台底下那一截墙，墙根一条黑线，是返潮返上来的。

画面里那个人还在写。写到一半，停下来，抬头，往柜台外头看。

柜台外头是黑的。玻璃门上贴着几张纸，外头什么也看不见。

三点。副站长说，每天这个点他要关一半的灯。省电。

那个人把手里的笔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柜台一边，伸手把墙上的开关按了。画面暗了一半，柜台还是亮的，货架暗下去。

那人走回来，没坐下，站在柜台后头，两只手垂着。

然后抬起手，在柜台上敲。笃，笃笃，停一停，笃，笃笃，这个节奏他在别处听过千百回。

他在旁边数着，两慢两快，一共敲了十一遍。带子在机器里走了十分钟，画面一直没变。中间外头过了一辆车，车灯从玻璃门上扫进来，把柜台照亮了一下，又灭了；那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晃。

敲完第十一遍，画面里那个人站住不动，抬头，正对着镜头。

那个角度，他看得见那个人的脸。脸是模糊的，看不清眉眼，只能看出脸很瘦，颧骨那一块高。

你看他嘴。副站长忽然说。

他把眼睛凑近屏幕。那个人嘴在动，一开一合，不快也不慢，没有声音，这台机器录不下来声音。

他天天这样，副站长说，我来的时候老宋跟我说的。三点整，敲柜台，敲完对着上头说话。

说什么。

不知道。副站长把布从兜里掏出来，在手上擦了两下，老宋说，那会儿谁值班谁都不乐意，说他在跟电台说话。

画面里那个人还站着。他站了大概有一分钟，然后抬手把收音机的旋钮拧了一下，画面右下角那点屏幕的光跟着晃了晃。

再往后，画面抖了一下，跳成一片雪花。

完了，副站长说，后头是空的。

带子退出来，拿在手里。壳子是凉的，标签上的字让手指头蹭花了一点，蹭花的那一处正好是日期。

这盘我带走了。他说。

副站长没拦，也没点头，只是把手里的布叠了一叠，塞回兜里。老宋去年也走了。他说，走的时候说了一句，说他这辈子就听过一个人天天夜里跟一台收音机说话。

老宋在哪儿。

死了，副站长说，去年冬天。他家里人没通知站里，过了年才知道。

他把带子塞进包里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副站长跟在后头，把库房的门锁上，锁了两回，第二回是把锁摘下来看了看，再挂回去。

你要真想知道他跟电台说了什么，副站长说，你回去找那盘带子。

哪盘。

他天天录一盘。副站长拿手背抹了一下鼻子，那台收音机里头能塞带子。我听老宋说的，我没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