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跟着数

天还没亮。五点二十六，院子里那盏灯灭了，到点自动断的，断之前先暗一下，暗那一下比灭掉还黑。直播间里只剩台灯，罩子歪着，光落在桌上，把电话机照出半个影子。外线那台比内线大一圈，黑的，拨号盘上的数字磨掉了一半，7和9都快看不清，它一直放在桌子右上角，一年到头响不了几回。

五点二十七，它响了。他先伸手按了机器上那个白键，按下去，卷盘开始转，然后才拿起听筒。先听见的是一层沙，比带子里那层薄，中间夹着一点嘶声，是线路的事。他喂了一声，报了自己的姓，说这里是临江人民广播电台。

那头没人说话，沙在，呼吸也在，吸得比呼得长，一口一口，很匀。他又说了一遍，那头才开口，男声，年纪不轻，嗓子有点哑，说话的时候字跟字之间拖得开，尾音往上抬，是南边县里的口音。

刚才那条启事，那头说，是你念的？

是我。那头哦了一声，姓齐。这话说完，他那边有别的声音，很轻，像是有个铁的东西被碰了一下，碰完就没了。他握着听筒，手心里出了汗；窗外那盏灯灭着，院子里的雪还在，雪上没有一道人走过的印子。

一九九四年冬天，他说，您在台里替过班。

那头没有立刻答。沙一直响，响到人以为线断了，那头才出声，声音比刚才低。

三十七天。

他把听筒往耳朵上贴紧。这个数在他脑子里已经放了三天：从灰里，从吕文山嘴里，从自己数出来的三十六道半里。您怎么知道我问的是这个。

你们那地上还留着。那头说，我听见启事就想，那东西擦不掉。

还在，三十六道半，他报了这个数。

那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，出得很慢，出完没有说话，能听见喉咙里的动静。过了一会儿那头才开口：以为早没了。

有人擦过，擦得不干净，边上还留着毛。那头问谁擦的，他说不晓得。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，沉默里那个铁的东西又响了一下，这一回听得清，是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的声。

为什么停在三十六天半。这一句问出去，那头半天没接。

不是我要停。那头说。

那是什么。

那边也在数。

这句话说完，那头不响了。直播间里那台机器还在转，卷盘一格一格地走，声音很细。手按在桌沿上，指头压得发白。那边是什么意思。

墙那边。我划一道，它跟一道，慢半拍。

跟了几天。

从第七天起。那头说。

怎么知道是它在跟，不是碰巧。不是碰巧，那头笑了一声，笑声很短，短得像咳。

我停过。我停了一整天，一道也没划。它数到三十七。

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，耳廓上有一层汗，凉的。那头接着说，他又在屋里待了两天，不下去，它还是每天那个时候数，三十八，三十九，数到四十一，他收拾东西走了。走了以后就不响了，他在路上住了两宿，一宿也没听见。

台灯的光落在纸上，三张稿子按顺序压在架子上，最后那张下端空着一片。他伸手把纸翻过来，又翻回去。

吕师傅知不知道。跟他说过。他听不见，后头又补了一句。

他耳朵背。

他年轻时候不背。那头说，他背是后来才背的。

这句话他没有接。他心里有个东西往下沉了一点，沉得不快，像一块石头落在软泥里。

您那天下地下室，他说，看见什么了。

那头没有声音。沙还在，呼吸也在，可那口气变浅了，浅得几乎听不见。吕文山说过的那句被搬出来，说那人上来的时候脸是白的，那头才又出声：吕师傅连这个都跟你说了。

停了一会儿，停得久，久到窗外天从黑变成灰，灰得很薄，落在雪上是一层青。

有台机器。那头终于开口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拿。高的，到他胸口，上头有个红的灯，一直亮着；别的他不认得，他不认得那些东西。

机器在转吗。不转，那头说，它是静的。可那屋里有声，声音是从它里头出来的，比外头听见的清楚。

关了没有。

那头顿了一下：没关，他拔了一根线，拔完那声就没了。

第二天又有了。

眼睛闭上。眼皮底下还有台灯那点红，一直不散。在下面待了多久，这一句问得很轻。不到一刻钟，上去的时候腿是软的，扶着墙上去的，吕师傅在楼梯口等着，扶了他一把，什么也没问。

窗外那层灰又亮了一点。院子里有人推车，车轴响，响过一阵就远了。听筒从左手换回右手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您现在在哪儿。

南边。

我能见您一面吗。

那头沉默，沉默的时候那个搪瓷缸子又响了一下，这回是拿起来，喝水的声音，喝完放下，放得很轻。

你别再念了。那头说。

念那一条是为了找人，他说。那头只重复了一遍：找到了，找到了就完了。没完，他说，那面墙还在，那间屋还在，那把锁。

锁你别碰。那头打断他，声音一下子硬起来，硬完又软下去，你要是碰了，它就知道有人在数它了。

知道又怎么样。那头没有答。

最后一句。那头还是没答，但也没挂。您数的那些日子，是自己想数的，还是有人让您数的。

长长的静。静得能听见线里那层沙在走，沙一点一点地走，走到某一个地方，停了。

台里让他替三个月，他数日子，是数着什么时候能走。那它为什么跟着，这一句问出去，那头不答。

那头没有回答这一句。过了一会儿，那头冒出很轻的一句，轻得他差点没听清。

它不是在跟我。

那是在跟谁。

跟那个数的人。那头说，谁数，它跟谁。

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，放完手一松，听筒差点掉下去。叫了一声齐师傅。那头挂了，挂得很干脆，没有拖，也没有再见，只有一声很轻的，然后是忙音。忙音是长的一声，一声，一声，很稳。

听筒搁回去，搁了两次才搁正。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，抹完还是湿的。窗外天已经亮了一半，院子里的雪从青变成白；楼下有人开门，门轴响了一声。

坐着没动。过了一会儿，手伸过去关机器。

机器还开着，接电话之前他按下去的那个白键，一直没有弹起来。带子在上面走，走到尽头只剩薄薄一层，卷盘转得比刚才慢。按下去，红灯灭。

带子停了以后他没有立刻起来，坐着看那盘带子。这一整通电话都在里头，从头到尾，一个字也没漏。

从五点二十七，到五点四十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