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值班的屋
楼下那家的收音机从六点就开始念天气预报，念完一遍，停一会儿，再念一遍。他站在白水路那个院子的铁门口，听了一会儿；念的是这一片，说上午有雾，雾散了转晴。
第二十三天。闹钟没响他就醒了，五点半，躺着看天花板，看到六点。出门的时候街上只有扫地的和早点摊，摊子上的白汽压得比雾还低。
院里静着。卖水的老头没来，七八只桶扣在地上，底朝上，桶底一圈水渍。铁门虚掩，门轴上下都松了，推开的时候往一边歪。
六楼比下头冷。钥匙不在锁孔上，锁孔空着，黑的；那截红绳也没有了，锁鼻子上干干净净，一点没剩。
门是从里头锁的。他伸手推了一下，推不动，连门缝都没动。
他敲了三下，不重不轻。里头没有声，也没有敲回来。
垫子还在门口，磨得只剩两个字的轮廓。他弯腰把垫子掀起一角，底下是水泥，什么都没有，连点灰也没沾上；放回去，放正。
门口什么都没有。昨天那两个纸袋他拎下去扔了，扔完就再没东西搁在这儿。这层楼道里也没有别人家的杂物，没有鞋，没有煤，没有落灰的印子，干净得不像有人在这儿住过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听着楼里那点动静，才下楼。
楼上有剪子在铰东西，声音从楼梯井里传下来。
三楼那个女的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，膝盖上摊一件旧衣裳，拿剪子铰成一条一条的布，铰下来的往脚边塑料筐里扔。见了他，抬头说今天一个人。
他说嗯。她说昨天那个是你对象吧，我听见你们上楼了，上来下去好几趟。
他没接这句，问她这楼早先是什么单位的。
她愣了一下，说厂里的，做仪器的；我公公那辈分的房，房本上写的是厂名。厂子早黄了，哪年她也说不上。
厂子在哪儿。她说往南，早拆了，这会儿那片盖的都是新楼，玻璃的，老高。
那这楼怎么没拆。明年开春，她说，上个月街道来人了，挨家问，问完让签字。
这楼还剩七户。她说六层，一层两户，一共十二户；搬走的把钥匙交了街道，门都锁着，空着也不租，明年就拆了，租给谁。剩下这七户，多半是老人。
她男人在厂里干过两年，后来出来跑车，跑了二十年，今年不跑了，腰不行，早上起不来。
厂里做的是什么仪器。
这我哪知道。她笑了一下，我嫁过来的时候厂子已经不行了。
六楼最里头那家。
剪子停了一下。604 怎么了。
她把布条扔进筐里。那屋从来不住人。我嫁过来二十年，那门我就没见开过。
昨天开了，他说。
她抬起头。谁开的。
我。钥匙在锁孔里，一转就开。
她把剪子搁在膝盖上，看了他一会儿，又拿起来。那锁是厂里配的。我公公讲，那会儿统一换的，一把钥匙开一把，谁家的钥匙也开不了别人家的门。
她低下头铰布条，铰了两下，铰歪了，拆开重铰。
厂里那会儿，最里头那间是干什么的。
值班的屋。她想了想，厂里夜里得有人值班，一宿一宿的，就那屋。值什么我也不知道，我嫁过来的时候已经没这规矩了。听我公公说，是听机器的。
听机器的。
他就这么说的。她笑，我当他说笑话。机器有什么好听的。
我们台里也有这么一间。
她往前探了探。夜里那个电台？夜里还有人哪。
他点了下头，就我一个。
那给钱吗。
几百，他把手往裤缝上按了一下。
几百。她重复了一遍，那还不如去超市。我外甥女在超市，站一天，一百二，管饭。
楼道里有人往下走，脚步到四楼停了一下，又折上去。她把铰好的布条在手里捋齐，捋完搁下，抬眼看他。
那屋的门口，以前有没有人搁过东西。
我不上六楼，她说。腿不行，买菜都是她家那口子拎上来。
她低头接着铰，铰出一条，往筐里一丢。
明年一拆，我就搬我姑娘那儿去。她说，这楼里的事，到那会儿谁还记得。
他下楼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那棵老槐树的枝子伸到二楼的窗户上，叶子落光了，剩一把细枝。楼下那家的收音机还在念，念的还是那一段，一个字不差。
中午回台里的路上，路口那家修车铺没开门，卷帘门拉下来一半，门口的水泥地上有一摊油。公交站牌底下蹲着一个人，手里捏着一张纸，看了半天，翻过来又看背面。
台里大门口，新来的那个门房坐在台阶上，面前摆着一双鞋，正拿刷子刷鞋帮上的泥。刷完了拿布擦一遍，搁在太阳底下晾着，两只并齐，鞋尖朝外。台阶上落着一层刷下来的干泥，风一过就散开，散了又落回去一点。
回台里，他把抽屉最里头那张纸抽出来。纸是从登记本上撕的，边上毛着，背面两个数：五十六，三十四。
604 窗台上那块，他伸手比过，长比两掌并起来还长一点，宽比一掌宽一点，跟这两个数对得上。
对得上说明不了什么。一个厂子一年出多少台，谁也说不清。只是这楼是厂里的，厂的宿舍，配一台厂里的机器，说得过去。
他把纸折回去，压在台历底下。
洗缸子的时候，水龙头开小，水管里先咕噜响了两声，出来一股锈水，黄得发浑，放了一会儿才清。他把缸子里外冲了一遍，倒扣在窗台上。窗台外头那片天是白的，看不出有雾还是没雾。
四点档，开场词照旧。今天没人打电话来，也没人点歌，中间那一段他自己念了两条路况。六点下播，手机在桌上亮了两回，都是她的号，都没接上。
他回过去，她那边有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。她说她今天想了一天，昨天从那边出来，在车上，想起来一件事。
外婆家那排，最里头那间，她小时候进去过，窗台上搁着一台机器。她这回想起来的是送饭的事：外婆那会儿天天往那儿送，搪瓷的，一个带把的，上头扣一只碗，中午送一回，晚上送一回。她那会儿小，跟着走过两回。
搁在门口。她说，搁下，敲三下，就走。
敲三下。
我记得特别清楚。那三下不像敲给人的，敲得很轻，跟叫人吃饭不一样。敲完就走，走两步还回头看我一眼，让我跟上。
屋里应过吗。
从来没有，她说。
那句话说完，她那边静了一下，有椅子往后挪的声音。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。
那你外婆送的那些，有人吃吗。
有。第二天那个盆还在门口，空的。她早上出去收回来，洗了，中午再装。
你问过为什么。
问过。她说那是人家的规矩。
食堂那头有人把一摞碗放下，哗啦一声。等那声过去，她说下礼拜还来。
来吧，他说。
那女的还说，他停了停，一楼西头住着个老太太，男人早先在厂里管事的。
那正好。她说，我跟你一块去。
夜里值守室，两点半巡第二趟。四楼锁着，玻璃里头黑着，那盏红灯不亮。负一层的温度表比上回低了一格，表格子里的墨水让潮气洇开了一点，数字的边毛着。
回来，他把椅子搬到墙根，坐下。四条腿落在地上，有一条压着墙根那块地方的边线；他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，那条腿还在线上。
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，他写：二十三，无单。写完把笔搁下，笔杆磕在桌面上，响了一声，屋里再没有别的声。他没躺，就那么在椅子上坐着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楼下有扫街的车过去，刷子在地上刷，一下，一下；刷过去，声音就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