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收单子

下午三点，他按着纸条上的地址找到那栋楼。

老城区，五层，外墙的水泥一块一块往下掉，露出里头的红砖；砖缝里长出过草，草枯了，剩几根梗支在外头。楼道没有灯，白天也是黑的，墙上贴着一张电费单，单子上的日期是上个月的，边角被人撕掉一块。楼梯是水泥的，中间磨出一道凹，凹里存着灰；扶手是铁的，锈得掉渣，摸上去一手红。三楼，最里头那扇门，门框上钉着一块铁牌，牌子上是门牌号，漆掉了一半。

他敲了三下。门里有拖鞋声，拖到门口停住，停了一会儿，门才开。

就着楼道里那点光，看得见门里一张脸，七十来岁，头发全白了。

里头有动静，拖鞋在地上拖，拖到门口停住。门开了一条缝，缝里一张脸，七十来岁，头发全白了，胡子刮得干净，眼睛很亮。

找谁。

他报了姓。又说在台里做什么。

你是谁。

台里的，姓江。

门又开了一点。老人把他从头看到脚，看到鞋，才把门让开。

屋里一间半。外头半间是厨房和一张方桌，桌上摊着一块抹布，抹布湿着，洗得发白，搭在盆沿上，盆里泡着一只碗。被子叠成一摞，枕头搁在上头，枕巾抚得平；窗台上有两盆花，一盆绿着一盆枯了，枯的那盆里插着一根筷子，筷子上绑着一段红绳。墙上钉着一排挂钩，挂着三四样东西：一串钥匙、一个布口袋、一顶旧帽子，帽子底下压着一双手套，手套的指头磨破了，露着棉。里头那间摆一张床、一个柜子、一台电视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，黑白的，一群人站在台门口，前排蹲着，后排站着，每个人胸口别一朵花，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，字小，看不清。

炉子上坐着一把水壶，壶嘴冒气，气从壶盖边上的缝里出来，细的一股。老人过去把火关了，关的时候手在开关上停了一下，才拧到底；拿抹布垫着壶把，倒了一杯水搁在桌上，杯口有个豁口；水倒得满，离杯口只有一线，端的时候得小心，一晃就洒。

台里还有人记得我，他说，声音很大，耳朵背，我退了多少年了。

二十来年。

二十六年。他纠正，纠正完自己笑了一下，我记这个记得清，别的记不清。

对面坐下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手背的皮松了，青筋鼓着。

值班监听记录的事，他问了一句。老人愣了一下，反问是哪一年的。

九九年换版。老人说，那年的纸厚了，白。换版以后填法也改了，以前一天一张，改成一班一张。

填的是那天夜里听见什么。他那会儿值夜两个人，一个在直播间，一个在监听室；监听室那台机器跟着录，录完了听一遍，听出什么写什么，没听出什么也得写，写。

无也写，老人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，一天不落。不写就是不负责。

他说完，屋里静了静。楼下有人喊孩子吃饭，喊了三声，孩子应了一声，声音从楼下传上来，闷闷的。

单子攒一个月，装订，送档案室——这些是他说的。他问哪一年开始有人来收，老人没马上答，把杯子往桌中间推了推，意思是让他喝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水是温的，有点铁锈味。

九九年以后，老人说，我记得是九九年。

是谁来的，他问。问的时候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。

不认识。台里带来的，说是上头的人。

上头哪个上头，老人说没说清。来了两年，一年一趟：第一趟收九九年以前的，第二趟收九九年以后的。收的时候那人进档案室，出来抱一摞，抱走了。老人问过一句，那人说是上头的规矩。

我那时候想，上头的规矩就上头的规矩吧。

杯子放下，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。桌面上有一圈茶垢，圆的，跟杯底一样大。

那人什么样，老人说记不清了，只记得个子不高，话少。

手呢。

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。你怎么问手。

随便问问。他说，说完把杯子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

老人低下头，看自己的手，看了半天；抬头的时候眼睛没看他，看的是墙上那张照片。

他那手背上，有一块疤。老人说，圆的，跟烫的似的。

屋里静下来。炉子上的水壶冷却了，壶身发出一声轻轻的响，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缩了一下。

那人九九年以后就不来了。老人说听说是换人了，换个什么人他不知道，他那时候也快退了，退了以后就在家待着，一年到头不下楼。

窗上糊着塑料布，塑料布上有一道裂，用透明胶粘着，胶黄了。

陆师傅，他说，那几年，还有别人来问过这个吗。

老人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，说有一个。

一个年轻人。老人说，比你小几岁。来了两回，问的和你说的一样。

哪年，他问。老人低下头，看膝盖上那双手。

记不住。老人说，我记不住年份。我只记得他是冬天来的，穿一件单衣。

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一下，搁得很沉。

电视关着，屏幕上落着灰。电视旁边摞着一摞报纸，用绳捆着，捆了三道，绳头打了死结，结上压着一小块砖；砖是半块的，断口不齐。柜子上的漆掉了，露出底下的木纹，木纹里积着一层薄灰，只有相框那一块干净。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，里头是一张单人照：一个小伙子，穿工装，站在一台机器前头，笑。

那是我。老人说，刚进台的时候。

站起来，走到柜子前头看那张照片。照片上的机器是台开盘机，比人还沉，蒙着布。

这台还在吗。

老人说，在楼下那间屋里，盖着布，谁也不用。

他要走的时候，老人送到门口。

你要找那些单子，老人说，别找了。收走的东西，回不来。

你怎么知道回不来。

我活了七十多。老人说，我见过的东西多了。收走的东西，一样也没回来过。

下楼。楼道里有一股味，是煤和潮气混在一处的，闻久了就闻不出来了；扶着墙往下走，墙是凉的，手掌贴上去，凉到骨头里。走到二楼拐角有一扇窗，窗玻璃碎了一块，风从那个口子里进来，吹得他袖子动了一下。

出楼门的时候天已经灰了。楼底下堆着一辆旧三轮，车斗里扣着一个塑料桶，桶底下垫着两块砖；旁边是垃圾桶，桶盖斜着搁在沿上，没盖严。他站在楼底下，抬头看三楼。三楼那扇窗的塑料布还在，风一吹，鼓一下，又贴回去。

手机响了一声。是温眠发来的，一行字：礼拜天我去过了。

他看着那行字，站了一会儿，回了一个字：嗯。风从楼缝里上来，吹得楼底下那只垃圾桶盖响了一下，响完就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