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未死
灯亮的时候是三点整，灭的时候是三点三十三。
这两个时间他这半年里最熟，熟到不用看钟，身上自己就有数。这三十三分钟是台里最静的三十三分钟。走廊的灯灭着，机房没人，楼里的电梯早停了，只剩他这一间还亮。稿子摊在桌上，三页，他刚念到一半，耳机里底下那层跟了上来，慢半拍，一个字不落。
半年了。他念他的，它跟它的，中间只隔着一层纸。他早就不去数它了。念到第二页末尾，他翻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底下那层没有跟着他。
他把嘴闭上，手指还压在稿子上。那一层还在念，可念的不是稿子。听了两句，他听出那是一串名字，一个接一个，中间空一空，再来一个。
他坐着没动。头一个名字他听不清，第二个也听不清。那声音又闷又平，走到耳朵里就散。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，一只手按住耳机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念完，空了一下，比前几回都长。第六个出来得很快，快得像从嘴边滑过去的。第七个。
他听见了末尾那个字，一个字一个字走进来，最后一个落住了。
拙。
红灯还亮着。他把稿子翻回去，从刚才那一页接着往下念，念到三点三十三，灯灭。他把稿子收起来，关了灯，锁上门。
下播以后他没马上走。他在椅子上坐了一阵，把耳机又戴回去，往回倒了半分钟。带子是转的，声音是有的，可那七个名字没了，耳机里只剩他自己的稿子，一句一句，念得干干净净。他把带子倒回去又听了一遍，还是一样，第三遍他没有再按，把耳机从头上摘了下来。
回宿舍的路上天还黑着。楼下水房里有人，他进去洗了把脸，水凉。躺下的时候他想，刚才那三十三分钟里他什么都没做。他应该做点什么的，按下什么，或者拿笔。可当时他两只手都压在稿子上，一动没动。
他在黑暗里睁着眼。爷爷的脸他想不起来，连个大概的轮廓都拼不齐。他记得的是别的东西，爷爷的手，很宽，拍他后背用的是巴掌，一下一下，稳。那只手他记得，别的都记不得了。
上午他去了一趟资料室。屋里亮着灯，老李在收拾架子。他问昨天夜里那条带子。老李说早收了，正排在洗的队里，这两天就洗。
我想听一遍。
听也白听，老李把一摞带子码齐，你不是头一回了。
上回我也这么说的？
上回你说的是这带子不能洗，我说不能洗也得洗。老李说，你们夜里上节目的，隔一阵就来一个。
他站在那儿，看着架子上那些盒子。盒背上都贴着标签，写着日期，一摞压一摞。昨天那条就在最上头，标签还没干透。
要是我自己录一份呢。
那得台里批，老李说，自己录的不算数。
怎么批。他问。
批不下来。老李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，夜里的档没人管，也没人批。这话我跟你说明白，这带子明天上午就进机器，你要听，就趁今天。
我今天来听。他站在门口没进去。
随你，老李说，反正明天它就没了。
中午他回值班室，把抽屉整个抽出来，倒扣在桌上。
里头的东西不多：那半本本子，边上还翘着一道毛茬；他自己抄的那张日期纸；一个牛皮纸袋，袋里两张照片，一张拍的是举报信的落款，一张拍的是领用单上领用人后头那个名字；还有两张签收单，纸都脆了，一碰就掉渣。
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摊开。摊完他看了看，这些东西里，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。签收单是孙有声的，本子是别人的，照片上拍的是他爷爷的字。属于他自己的那一样，在台办那本名册里，第五格，三个字，圆珠笔写的，是别人替他填上去的。他把东西收回去，抽屉推上。
下午他出门，从老楼那边绕了一下。楼门口果然立了块新牌子，白底黑字，是一家公司的名字，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办公时间。门房的窗户开着，里头坐着个他不认识的人，正低头看手机。他在马路对面站了会儿，走了。
回到台里，老曹在传达室门口等着。传达室的门敞着，屋里那张旧桌子还在，桌上搁着一个搪瓷缸，缸底沉着一层茶叶。这几年台里换过几回人，桌子没换。
小江啊，老曹说，我等你两天了。
他没进屋，就站在门口。传达室那把椅子老曹坐惯了，今天没坐，脚边搁着一个牛皮纸袋，袋口用线缠了两圈，绳结上落着灰。
你这是。他去搬了张凳子出来。
你先拿着，老曹把袋子往前推了推，来还东西的。
他弯腰去解那道线。线绕得很死，绳结上结着一层灰，解了两下才开。袋子里很轻，只有一张纸，对折过好几回，折痕都磨白了，边上起了毛。
展开是张表。油印的格子，横着是几栏，竖着排下来一列名字。他数了数，七个，一个不多，一个不少。
前六个他一个也不认得，笔画一模一样，是同一个人的手抄上去的。第七个名字后头，有人拿红笔圈了一下，圈得不圆，斜着，把那三个字整个兜住。那三个字是江守拙，他认得。
名字右边那一栏本来空着，现在填着两个字。
他看了很久。那两个字的墨跟别处不一样，是蓝黑的，钢笔，写的时候手很稳，一笔一划都落得住。表上的格子是印的，那两个字是填的，填得很正，没有一点潦草。
未死。
他抬起头。老曹还站在门口，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
这是谁写的。他问。
不知道。老曹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，在裤子上蹭了一下，你别问我，这个我真不知道。
他把那张表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的，什么也没有。
这表打哪儿来的。他往前站了半步。
当年贴在上头那一张，是假的。他说，这个是真的。
那你怎么会有。
我抠下来的。老曹说，那天夜里我抠下来的。第二天他们换了一张新的贴上去，我一个字没说。
他等着老曹往下说。老曹把手又插回袖子里，眼睛看着地上的砖。
你那天夜里在楼里。
老曹说，我在楼下，在传达室坐着。
那天夜里，你看见什么了。他说完就等着。
老曹没答，往门外退了一步。
老曹说：小江，有些事你别问。
他还想问，老曹已经出了门。走到台阶底下，老曹停住，回过头。
台里要清，这个交上去就是一张废纸。他说，你留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