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温的
下个月起，四点这一档改录播。
邵宁把一张纸推过来，推到他手边就停住，指头在上头点了两下。排班表，四点到六点那一栏印着两个字，底下的名字还空着，空得干干净净。
录什么。他把纸拿起来，纸角有点卷，是抽屉里搁久了的。
你定。路况提前录，歌单提前报，中间那些老节目翻出来重放。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杯子里是凉透的茶，样带礼拜五交。
直播这一段，台里不放心什么。
不放心直播的时候有人打进来。她把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，磕得不重，上个月省里来人查过，走了以后就定了。四点录，六点以后照旧。
窗子外头有人在楼下喊收废品，喊了两声，声音顺着楼往上走，走到这一层就散了。走廊里有人在拖地，拖把头蹭过水泥，蹭到墙根就停一停，再往回拖。水从桶里溅出来，在地上留下一串印子，走两步就淡了。暖气片是凉的，漆起了皮，手背贴上去，比屋里别的地方还要冷一点。
你这两天早上老往外跑，我不管你。她把纸抽回去，折两折塞进抽屉，礼拜五以前把样带弄出来。别拿上礼拜那盘糊弄我，那盘我听过了。
那盘你听出什么了。
听出你没睡好。抽屉推上，锁扣咔一声，你念稿子有个地方气接不上来。听众听不出来，我听出来了。
他没接。水味从门底下渗进来，凉，带一点铁锈。邵宁低头看表，说还有个会，让他出去把门带上。
出门的时候她在后头补了一句：我闺女昨天问我，收音机里那个人是不是住在盒子里。我说不是。她又问，那他怎么天天在里头说话。
站在门后头，手还搭在把手上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她已经翻上另一张纸，没抬头。
一点五十，煤建巷。地是土的，被车轧出两道沟，沟底冻住了，踩上去硬邦邦。风从巷子那头过来，把墙根一堆碎纸吹得贴着地跑，跑到头又贴住。
没往里走，在巷口靠着一截墙站着，两条腿换着使劲。这个位置能看见最里头那扇门，还有门上那块铁皮翘起来的角。门关着，门框和门板之间连一条缝也没有。
两点十分，第二户的门开了，那个女的端着一盆水出来，泼在墙根。泼完把盆在腰上顶了一下，看见了他。
又来了，她说话的时候盆还没放下，站这儿多冷。
应了一声。她说那屋没人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巷子最里头瞟了瞟。他说他等个人。她笑了一下，说这巷子里白天就她一个在家，剩下两户都上班去了，等谁等不着。
她进屋去，隔了一会儿又出来，端着一个盆，盆里是发面，搁在门口一张小桌上，拿手背把面按平。面发过了，一按一个窝，半天不回弹，边上还裂着两道口子。
三点。巷子里进来一辆三轮，车斗里堆着纸壳子和旧铁皮，骑车的是个老头，一边骑一边拨铃铛，铃铛不响，只听见弹簧在里头空转。他停在第二户门口，问有没有纸壳子。那个女的进去抱了一摞出来，拿脚踩平，上秤，秤砣挪了两回。四块二。老头从兜里摸钱，摸出一把零的，数了两遍，数出四张一块的和两个一毛的。
三轮出去以后，巷子里就静了。静下来才听见别的声音：哪家在敲东西，隔着两道墙，隔一会儿一下；水管子里有水在走，响了一声就停住；墙外头有一只鸡在叫，叫两声就没再叫。墙根那截矮墙上有一行粉笔字，是小孩写的，两个字大，字小，后头还画了一个圈。站在巷口，把那行字看了两遍。
住在盒子里，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这说法不对，可也说不上哪儿不对。声音不是住在盒子里，盒子只是把它关起来——关起来，它就还是那些声音，一遍一遍，不长不短。
三点二十，楼上有人往下倒水，水落在墙根，把方才泼湿的地方又浸了一遍。三点半，一个小孩从巷子那头跑过来，跑到一半停下，回头喊了一声，又跑回去。
门一直没开。
看了一眼表。四点这一档不能误，从这儿回台里要换一次车，路上得留二十分钟，再晚就赶不上。
走之前进了巷子。门推一下就开，轴涩，吱了一声。屋里比外头暗，塑料布后头那点天光不够用了，桌子和机器的轮廓要看一会儿才分得清。
机器停着。按键全弹在上头，带仓空着，昨天他退出来的那盘带子在桌上，标签朝上。烟头还是两个，埋在墙根那堆灰里，都没抽完；暖瓶塞子上那道裂还是那道；窗台上那个手印也还在那儿。
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什么也没碰。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，带上以后又伸手推了一下，推不动。
三点五十，台里。门房在台阶上坐着剥花生，剥一把往旁边的报纸上放一把，放得整整齐齐，壳和仁分成两堆。
走廊尽头那半截窗子开着，风进来，把地上一个空纸杯吹得滚了半圈，撞在墙根停住。
三点五十五，小苗进来送稿，稿子卷成一个筒，在他桌上磕了两下。
邵宁跟你说了。
说了。
录播。她把筒抖开，铺在桌上抹平，录播你就省事了，白天录完，晚上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没接话。她把稿子推到手边，站着看了一会儿。你这几天脸一直不好。
没睡够。
没睡够的人不长你这样，她走到门口又回头，样带要录的话，礼拜四下午我空着。
四点整，红灯亮起来。他把耳机往耳朵上压了压，压到能听见自己出气的声音。
开场词念完，两条路况，再放一支歌。第二条路况念到一半，耳机里进来一点沙沙的声音，很轻，跟底噪不一样，它是有节奏的，一下，停一下，再来两下。那条路况念完了，沙沙也没了。
中间进来一个电话，是个女的，说她妈今天不认人了，要点一段戏，点《打金枝》，说她妈年轻的时候爱听。他放了一段，放完那头说了声谢谢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怕吵着屋里那个刚睡着的人。
六点下播。手心里的汗干了，稿子上留下一个印子。
走廊上，温眠的电话打进来。
我舅昨天又说了一点。
说什么。
他说那两年，家里隔一阵就来一个人。来了不进里屋，在外屋坐一会儿就走，不说话。
坐多久。
他说半个钟头左右。我外婆给他倒水，他不喝，走的时候水还在那儿，一口没动。
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，又稳住。她那头有人在喊，隔着一段路，喊了两声就远了。
那人多大岁数。
他说看不出来，就说那人冬天也穿一件单的，
她说到这儿停了。走廊那头有人关灯，一盏，又一盏，关到这一头就剩脚下这一盏。
我今天又去了一趟煤建巷。
你进去了。
进去了。什么也没动，就是看一眼。
看一眼就走。
她那头静了两秒。昨天你说，那屋里有机子在放打更点。
今天还在放吗。
没说话。她也没再问。过了一会儿她说礼拜天要过来，他问来干什么，她说送东西，这回不送粥。
六点四十，煤建巷。天黑透了，巷口那盏灯没亮，风比白天硬，吹在脸上像带着沙子。门缝底下没有光，可是巷子里有声音，很远，从最里头那扇门后头出来，笃，笃笃。
脚底下停了。
那声音不紧不慢，走一遍，停一停，再走一遍。隔着门听，比站在屋里听着沉。
门是虚掩的，留着一指宽的缝。伸手一推，它就往里开了，轴只响了一点点。
屋里没开灯，机子上那颗小灯是红的。
带仓里那盘在转。走近了看标签，铅笔字，很小：十九。桌上昨天他放的那盘不在最上头了，挪到旁边，跟别的摞在一起，空出来的那一格露出桌面，有一个巴掌大的圆，比周围干净。
站着听了两遍。第二遍的时候伸手把机子停了，屋里一下静下来，外头巷子里有人关窗，木头框子碰上，闷闷的一声。
带子倒回去，按了播放。喇叭里先是沙沙，几秒，然后第一下敲。
没有那口气。
又倒了一遍，从头听，还是一样，沙沙，然后敲。昨天那盘不是这样的，昨天开头先有一口气，吸进去，停了一下，隔了半拍才轮到第一下敲。
按了停止，把那盘带子取出来，翻了个面，托在手上。
壳子是温的。他在外头冻了一路，进门才一会儿，指头还是木的，这一下才觉出来。又把桌上那盘拿起来，在手里掂了掂，那盘凉，凉得透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