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喝了

礼拜一早上有雾，雾贴着地走，院子里的东西都只剩半截。六点二十出的门，街上能看见的最远处就是对面那排楼的第一层，再往上就让雾吃了。路口那盏黄灯还亮着，亮得很虚，散成一团。灯底下有个骑车的人过去，车灯一闪，拐了弯就没了。

早点铺门口，老板娘正把一笼新的端出来，笼屉盖一掀，白汽冲得比雾还高。铺子门口站了一下，没进去。

今天不要？老板娘隔着白汽问。

今天不送。

她把笼屉搁下，拿抹布垫着手端走，那个姑娘呢。

她上课。

老板娘点了点头，拿抹布把案子边上的一圈水抹掉，抹完了把抹布折起来。

上学的啊。她隔了隔又问，那她昨天那碗粥，喝了没有。

不知道，我猜不出来。

不知道你还来。老板娘把抹布往肩上一搭，昨天那姑娘走的时候，在门口站了半天，也没进去。你们这些人，一个比一个怪。

这句话他没答，走了。走出去两步，听见后头笼屉盖又响了一声。

12 路头班车，人比昨天多，上学的、上班的都挤在后门那一块。一只手抓着横杆，另一只手插在兜里。过桥的时候雾散了一点，桥那头的楼从上往下露出来，露到一半又停住。

车上有个女的抱着一个纸箱，箱子上贴着两个字，四个角都用胶带缠过。她站了一路，到站的时候箱子底下一角软了，她用手托着下去。

白水路十二号。卖水的老头今天没来，桶都扣着，桶底朝上。院子里的水泥地有一片是干的，昨天那摊水早没了，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。

楼道里比外头暗，上一层，再上一层。四楼拐角那箱旧书还在，箱盖上落了一层灰，有人在上头按过一个手印，五个指头分得很开；箱子后头塞着一个塑料瓶，瓶里还剩半瓶水，水上浮着一层灰。

上到六楼，先闻见一股味，不是臭味，是放久了的粥那种酸里带一点甜的味道，很淡，得站着不动才闻得出来。

纸袋子还在原来的地方，贴着门。蹲下去看，袋口是开的，昨天她折的那一道被拆开了，折痕还在，是反的。

纸袋里还剩两个包子，硬了，皮上起了一层干壳，皱起来，碰一下就掉渣。纸袋底上一圈油印，已经从里头透到外头，摸上去有一点黏。

那个塑料盒不在了。

掀了掀垫子的一角，没有。往门边看，垫子外头靠墙根那儿，扣着一个白塑料盒，扣得很正，盒底朝上。

伸手把它拿起来。底下还有水，顺着盒沿往下淌了两滴，滴在水泥地上，洇开一小块。

把盒子翻过来。盒盖上印着一圈红字，是店名；红字被刮掉了一半，剩下那半边还认得出来，是个字。刮的地方不是蹭的，一道一道，斜着，像是拿指甲或者什么硬东西一下一下刮的。

捏着那个盒子看了半晌。楼道里静，楼下有人在倒水，泼在院子里，一声，水顺着墙根流了一段才渗下去。

盒子扣回去，扣正，放回原来的位置。

然后敲门。三下，不轻也不重。里头没有动静，也没敲回来。

纸袋没有动，两个包子还在里头。

下楼那会儿，四楼那家在门口摆了一排白菜，靠墙根，一棵挨一棵，最外面那棵的叶子被剥掉了几层，只剩个心。楼道里全是白菜帮子的味道。

院子里雾散得差不多了。走到铁门那儿，没回头。

台里。四点档之前还有两个钟头。走廊里没人，三点档早就撤了，下午这一段空着，只有尽头那扇窗透进一点灰白的光，落在地上是一块斜的。值班室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，缸底一层茶垢，是上一班留下的，谁也没洗。他把台历底下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遍，五十六，三十四，又压回去。

手机响的时候正在洗缸子，手上都是水。甩了甩手才接，水甩在墙上，留下几个点，慢慢往下淌，淌到一半就停住。缸子搁在窗台上，倒扣着，底下垫着一小块纸，纸已经洇透了。

我今天上课。她说。那头有铃声，是下课铃。

我知道，他把抹布搭在缸子边上，往走廊尽头扫了一眼。

送了吗。

送了，七点到的。他说。

那头静了一下。那你今天为什么还送。

我去看那个纸袋。

还在吗。

在，还在门口贴着门，一点没挪。

那粥呢。

喝了。粥没了，一口都没剩。

她那边没声了。隔了一阵才问：你怎么知道。

盒子在垫子外头扣着，洗过了，底下还有水。

包子呢。

没动，硬了，碰一下掉渣，纸袋底都洇透了。

他不吃包子，从来不吃

那头有人推门，门轴响了一下。

又是一阵没声。能听见她走路，鞋底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，走得慢，像是从一个楼走到另一个楼。

他喝了。她说，一口都没剩。

他把盒子洗了。

他把手机往耳朵上贴了贴，洗得干净，底上都冲过了。

你怎么知道是干净的。

晾着的那面是里朝外，水是往下淌的。

手机挪到左边耳朵上。那头有风，风里带着一点铃铛的声音，从哪个楼角传过来，响一下，隔一会儿又响一下。

他刮了那个字。

刮了一半。剩下的那半边是个。

那头很久没有声音。能听见有人喊她名字，喊了两声，她没应。又隔了一阵，铃响了，这次短，是上课铃。

我礼拜三请假。她说，礼拜三我再来。

你礼拜三有课，别折腾。他说这话，声音压得低。

我请假，礼拜三一早的车。她说完就没声了。

你不用跑，来回两个钟头，就为送一碗粥。

我不是问你。她说完就挂了。

挂了以后他把手机搁在桌上，看了会儿那只缸子，才想起来水还没倒。

两点半，去跟邵宁说了一声，说出去一趟，四十分钟。邵宁抬眼看他，笔没停，四点前回来。

回得来，他说。

这几天你老出去。邵宁说，我不是问，你别答。

院子里三点十分，太阳斜过来，把楼道口那道墙照得发白。墙那儿站着，两只手插在兜里。铁门那边有人推着车进来，车斗里是煤气罐，铁碰铁，一路响到楼下。推车的是个瘦老头，帽子歪着，车把上挂着一个兜子，走一步晃一下；到了楼下，他把车停住，抬头往上看，看了一会儿才动手卸。

三点二十。三点二十五。日头一点点往下挪，把楼道口那块白光挪成了黄的。

楼道门响了一声，铁门轴干，响得很短。

出来一个人。不高，穿一件灰的棉袄，帽子扣着，帽檐压得低。两只手插在袖子里，走得不快，一步一步，脚底下没什么声。

那人在楼道门口站了一下，把门带上，然后抬头往上看了一眼。

没动。

那人往院门口走，从跟前过去。过去那一下，闻见一点味道，不是烟味，是洗衣粉没冲干净的那种，有点冲。

没跟。

那人出了铁门，往左拐，走了。走出一段，拐角那儿一遮，就没了。

原地站着，顺着那人走过的路看下去。水泥地是干的，雾早散了，地上什么也没有，连个脚印都留不下。

上楼。六楼门口，纸袋还在，两个包子还在，硬邦邦的，袋口那么敞着。

纸袋提着下了楼，扔进那个绿的铁皮垃圾桶。桶盖扣上，响了一声，扣严了。

再上去一趟，把那个塑料盒也带下来。

盒子在手里，走了两步，停下，举到窗户底下。太阳从旁边过来，光落在盒盖上，刮过的地方一道一道，全都朝一边斜。

回了台里，把盒子搁在桌上。台灯开着，那半个红字在灯底下，比在楼道里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