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眠是头一回进这个机房。她背着一个双肩包，站在门口没往里走，先看了一圈。
她看东西的顺序跟台里人不一样。台里的人进屋先看设备，她进来先看那些不用的角落：墙角那台报废的延时器，底下垫着一本旧电话簿，簿子的边已经卷了；窗台上两个空花盆，土干成一块，插着半截竹签；墙上还留着几道胶带印，是以前贴过什么又撕掉的。天花板的灯管换过，新换的这根比别的都白，白得有点扎眼。她看完这些，才把包卸下来。
江声把桌子上的一块地方清出来，把烟缸和一只没人认领的杯子挪到旁边。台里的设备都老，接口是梅花口，她那个硬盘插不上。他在抽屉里翻了半天，翻出一根转换线，不知道哪一年留下的，头上还缠着一小圈绝缘胶布，胶布硬了，一撕就断成两截。
能行吗。温眠说。
试试。
插上，电脑认了。她把那段时间找出来，光标拖到开始的位置，没有按。先转头看江声。
你一个人听的。
他嗯了一声。
那我在这儿，你行吗。
这句没答。他把监听耳机从架子上摘下来，递给她一只生的。她接过去，用手把耳罩上的灰抹了一下，抹完看了一眼手指。
下午两点，楼里正在忙台庆。走廊上有人推着车过去，车上堆着红布和泡沫板，轮子有一个不转，在地砖上刮出一串声。隔壁办公室有人在敲键盘，敲得很快，敲一阵停一阵。
外面那些声，隔着门进来一点，都不碍事。他把门推严了。
录音开始。
前面三分多钟是空场。九点十一分开的设备，那会儿老楼里还没人，只有院子里的风，车轮，远处有一辆车过去。
你这设备行。江声说。
不便宜……温眠说，我攒了两年。
开锁那一声呢。
没录到……她说，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在里头了。
九点十四，有脚步，走得不快，走到头又走回来。收音机是九点二十开的。底噪一起来就是很低的一层，像水管里走的水。配电箱的盖子响在九点三十五，金属碰金属，就一声。
等一下。温眠说。她把光标往回拖。
什么。
你没说话。
我没有……
她把耳机摘下来一只，看着他。
你在里面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没有。
那这个你自己听。
她把耳机推过来。
江声戴上。拖回去重放。前面的东西他都听过了，脚步、底噪、盖子。一直到九点三十五以后，他才听出来不对。
有一层东西一直垫在下面。不在底噪里，在底噪上头一层。低，平，一直在走。那不算声音。它是一段节奏，顿，连着，顿，连着，中间没有停，也没有起伏。
听两遍才认出那是什么。他见过这种东西的谱子。台里那些老播音员的稿子上，每一句的中间都要画一道斜杠，意思是这儿停半拍。停半拍，接着走；停半拍，接着走。
有人在这个楼里，一直在说话。
而且节奏不对。他一句也没听出来是字。念得太稳，一个字和另一个字之间匀得像用尺子量过，跟那盘带子上那段报时一个路子。
调音台上那一路推子被他拉下来，又推上去。把那一层从中频摘出来，单走一路，送到左边的监听音箱。
你干什么。温眠说。
把它拿出来。
那是它说的。
知道……
那一路单独出来以后，清楚多了，可还是不成字。他听了半分钟，推开推子，往后翻。
温眠一直没说话。等到他把整段翻了一遍，她才开口：
你不觉得它是跟着你走的吗。
他没听懂。
你看。她把音频拖到九点三十五分，也就是配电箱盖子响的那一下，这儿。
她把那一段放慢。盖子的声音在，它还在。盖子的响声刚落，它跟着落了一下。
顿。
然后是九点五十分，他在三楼台阶上坐下，楼板响了一声，它也跟着落了一下。
再往后是十点整，他出门，门轴那声长响。节奏跟着落了一下。
楼里响什么，它跟着落什么。那个人一直在说话，说到哪儿，楼里出了声，他就把那一声收到自己的话里去。收得毫不费力，像老播音员遇到导播打进来的信号，顺手就接住了，一句都不用重念。
所以是两个人。温眠说。
你说什么。
你听。她把光标往回拖，拖到九点二十，收音机开底噪那一刻起。两个声部里，有一个是站着的、一直走的；另一个不在走路，它只是一次一次地落。落的时候用的是一个音。
她把那一个音单独放，放了三遍。
江声听不出来是什么字。他只能听出它是个短的、收口很快的音。像是有人嗯了一声，又不太像。三遍下来，那东西在他耳朵里慢慢变成了一个动作。落一下，盖一下，像盖章。
得把它拆开……他说。
台里有一台老的双轨机，好些年没开过了。这东西是播广告的年代留下的，一轨放垫乐，一轨放人声，两条线分开走，出了事好掐。后来都换数字的，它就被推到墙角，上面盖着一块塑料布，布上摆了十几盘没人要的旧磁带。他上次试机的时候顺手查过它，线路是好的。他把那台机器推过来，接了线，把那一路从中频摘出来送进左轨，把其余的送进右轨。
温眠在旁边看了他半天。
你们这屋的设备，比我想的多。
老东西，没人舍得扔。
舍不得，还是不敢。
他没接这句。
右轨是干净的。脚步、底噪、盖子、楼板、门轴，全在这儿，一样不缺。左轨只有那一层，从九点二十开始，一直到最后。
先对的是时长。左轨从九点二十进，到十点四十一结束，那是温眠关机的时间。
他自己九点进楼，十点出去。
他出去以后，那个声还在。
倒回去看了三遍，确认了。十点零二分，他换封条，胶带撕开、拉直、按上去，那些都在右轨。左轨没有反应。十点整门轴那声之后，左轨一直走，中间什么都没有，就那一层节奏，顿、连着、顿、连着，一直走到十点四十一，戛然而止。
十点四十一是温眠收设备的时间。也就是说，它在那个钟点之前，没有停过。
你没进过那栋楼。江声说。
没进去过。
九点前呢。
我在对街那个单位门口，隔着一条马路。温眠说，我这边录到的和你那边录进去的，一对就对得上。你那一段有风……我这边的风不一样。
那这个。
我这边没有……
江声把手从推子上挪开。
屋里比刚才静。外头走廊上有人在笑，笑一阵，被人说了，停了。
温眠把耳机摘下来，两只都摘了，搁在桌上，耳罩朝上。
我听完第一遍的时候，就不想听第二遍了。
为什么。
因为它是两个人。她说，两个人说话，是有人在里头待着。一个人在里头待着，那是不一样的。
你听见的是应声那个。
她没应这句。
你听过这个声音吗。
温眠没马上答。她伸手把电脑转过来，光标拖到最后，重放了一遍十点四十一那一秒。
那一秒里，它停了。
停之前，它落的最后一下，比前面所有的都短，短一整拍。
像话说完了，收了个尾。
你再听一遍。她说。
听什么。
那一下。温眠说，我听着，像是那个人说完了才走的。
最后那一秒，他又放了三遍。
第三遍的时候，他把音量往上推了一格。那一下短音之后还有一点尾巴。极轻，比它还要低一点。他把这一路单独推上去，推到那一段只剩这一个声音。
那是一声极轻的合门，铁皮碰铁皮，闷，短，没有回音。
跟门房那扇门一样的声音。
温眠看着他。
什么声。
江声说。
哪儿的门。
这楼里的。
温眠没往下问。过了一会儿她才说：
关的时候，有谁在里头。
江声把那一秒又放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那一路推到底，闭上眼，听完了。
那一秒之后，音频就断了。断得干净，不像断电，是被人掐掉的。
温眠把电脑合上，收线。她收得很慢，一圈一圈把线绕好，扎起来。
江声。
你说。
你要不要告诉我，那个应声的人，你打算上哪儿找。
他没答。
台庆的倒排表他这几天没去看。早上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，红圈外头还剩七格。七格，七天。六天以后那栋楼里要站十几个人，有摄像，有省台，有台长，有邵宁那份时间表上每一个按分钟排好的动作。而那份时间表的第四行，写着合闸，写着值守人。那六个格子里的一个，就是他自己。
窗外那条马路上的灯已经亮了。他把老楼的门房钥匙从兜里掏出来，搁在桌上。钥匙串上那件不是钥匙的东西，铝片，磨得发亮，在灯下什么字也不显。
这个封条，他说，是我十点零二分换的。
他把钥匙往桌面中间推了推。
我从台办要的。自己贴的。贴的时候我在外头，门是关严的。
温眠看着那串钥匙。
那你贴封条的时候，里头那个合门声，是谁关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