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半拍
凌晨两点，直播间里就他一个人。墙上的钟走得很轻，调音台上的指示灯一明一暗，除此之外，剩下的都是他自己的声音：耳机里一个，屋里一个，两个隔着半拍，一前一后地跟着他。他把稿子摊在桌上，纸角压着一支笔，笔帽没盖，搁了半宿也没人动它。
这个时候台里没什么人。走廊的灯灭了一半，保洁推着车打门口过，轮子响了两声，走远了。窗外是城里的夜，高高低低一片，看得见几处还亮着的窗口，不知道那些人是也睡不着，还是刚回来。
他上播前习惯在楼底下站一会儿。夜里冷，站两分钟，把稿子最后过一遍。这天他没抽烟，就站在那儿听。街上没什么声，远处有辆车过去，声音拖得很长，拐过路口就没了。他听完，上了楼。
这天晚上的热线不多。两点四十来一个，说是夜里开车路过江边，问江边那个灯怎么老不灭。他答了两句，把话头岔开了。三点整，他报时。三点三十三，红灯灭。四点下播，回宿舍。
白天他睡得浅。楼下有人装修，电钻响一阵停一阵，他跟着醒了两回。起来的时候快中午了，屋里暗着，窗帘没拉开，桌上那几页稿子还摊在那儿。他煮了碗面，吃完坐在床沿上，把这几天的事从头想了一遍，想不起来什么，只记得夜里报时那一下。
下午他去了资料室，想把自己昨天那盘带子调出来听听。
资料室在二楼最里头，一间小屋，靠墙一排架子，全是旧带子和纸盒子。架子上落了灰，扫不干净，一扫就飘起来，落人一身。管资料的是个快退休的，姓什么他叫不上来，只知道大家都喊他老李。老李的桌上搁着一个搪瓷杯，杯底的茶锈厚得发黑，他每隔一会儿就端起来喝一口，也不见少。
老李听了他的话，抬了抬眼皮。
听自己的带子。
听着玩啊。
他没接。老李从架子上抽出一盘，看看标签，又放回去，从另一格里抽了一盘出来。
昨天那条，是吧。就在这儿听，别拿走，月底要归档。
能借两天吗。
不行。老李说，这带子一个月一洗，你听也白听。
听出什么了。老李问。
没有。
那就是没有。老李端起杯子，没有就好。
老李把搪瓷杯放下，又问他：你们夜里上节目的，白天都干什么。
睡觉。
睡不踏实吧。老李说，我从前也值过夜班，一个礼拜就顶不住了。
资料室有一台旧机器，磁带口有点松，按下去得用点劲。他把带子塞进去，戴上耳机，在机器跟前的椅子上坐下。
前头都是熟的：片头，报时，念稿，他自己的声音，一前一后。他听着听着，觉得哪儿不对，说不上来，就是不对。
他倒回去，从两点五十开始听。两点五十，两点五十五，三点。到三点那儿，他停住，把带子退回去一点，再放。三点整，他报时，北京时间三点整。底下还有一层。
那一层很轻，跟他叠在一起，差着半拍，像是屋里哪儿又开了一个喇叭。他不敢动，把耳机按住，听下去。那一层跟着他念，一句不落，只是慢。
他想起上回在墙根底下听的那个。那回是外头的，隔着砖，听不清。这回这个在带子里，在机器里，还是他自己的声音。他手心出了汗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，把耳机又按紧了些。
他松开手，倒回去，又听了一遍。还在。他把带子退到两点四十，干净；再退，两点半，两点十分，都干净。快进到三点二十，那一层还在。三点三十三以后呢，他听着，那一层也没了。
他拿着带子去了技术部。小苗在，正吃泡面。
帮我听个东西。
什么。
他把耳机递过去。小苗嚼着面听了一会儿，把耳机摘下来。
这不是你自己念的。
底下那层。
什么底下那层。小苗又听了听，你那屋的回声。你那屋我知道，墙是空的，播出来就这样。
不是回声。
那就是底噪，小苗把耳机推回来，老机器都这样。带子用久了，一层一层叠上去，你听着像有人，其实就是磁带本身的声。你要不信，晚上人少了再听，白天听不出来。
小苗说完又低头吃面，吃了两口，抬头问他：你那节目，一晚上几个人听。
没数过。
那就是没人听。小苗笑了笑，没人听你还听它干什么。
小苗又说了两句他那个屋的墙，说是有回他们往那儿挂音箱，电钻一钻就透了，才知道那墙是空的。那屋不隔音，小苗说，你在里头播，自己听着就是两层。你要不信，自己往墙上敲敲，空的。
他没再说什么，把带子拿回去，又塞进那台旧机器。
第三遍的时候他听出来了：那一层也是念稿，念的是同一句，只是慢。他念接下来是第二条留言，那一层说的是同一句；他停，那一层还往下走，走半句，才停。
他把音量拧到最大。那一层还是那么轻，拧大了也没变响，像是跟音量没有关系。他坐在那儿，把带子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，听到后来，那两层的声音叠在一块儿，他已经分不出先出声的是哪一个。
他在架子上又翻了两盘，一盘是白天档的新闻，一盘是下午的音乐节目，都干净。他想找一盘别的夜里档的带子，翻了两格，没找着。老李说，夜里的带子留不住，隔一阵就洗一次，轮着用。
他把带子从机器里退出来，装回盒子里，搁回架子上。老李接过盒子，看了眼标签，说这带子明天还得用，让他别听花了。他嗯了一声，出来了。
回宿舍，他拿手机录了一段，念了两句稿子，停下，回放。手机里干干净净，就他自己。
宿舍里没别的，一张床，一张桌，桌上摊着几页没写完的稿子。他把稿子翻过去，又翻回来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他掏出手机，翻到温眠那个号，想了想，没拨出去。
那天晚上上播前，他先戴上耳机，听了听空场。耳机里干干净净，就一层底噪，像远处有水管在响。他又等了等，什么也没有。
片头放完，他报时，念稿，一切照旧。三点整，红灯亮。他念着稿子，一边听耳机里自己。
底下那层，进来了。他照着稿子又念了两句，那一层跟着。
念到第四句，他把嘴闭上了。
耳机里，那一层还在念。念的是他本来要念的下半句，慢半拍，一个字一个字，念完了，才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