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明天

那根撬棍在床底下搁了一个多月。铁头那端原先裹着一层报纸，报纸早破了，露出来的地方起了锈。他本来上个礼拜就该还，那几天赶上台里清东西，谁都忙，他把撬棍拎到楼下，碰见个人问了两句话，又拎回去了。今天没事，他索性拎着它一直走到后勤。

走廊两头堆着纸箱子，好几间屋的门敞着，桌子早搬空了，地上只剩一圈圈灰印子。他从走廊穿过，脚步声显得比平时大。

后勤那间屋还在。师傅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磨刀，磨石上汪着水，刀口贴着石头一下一下地走。

还回来了，他把撬棍搁在墙根，搁这儿了。

师傅抬头看了一眼，手上没停。你还记着有这东西。

借太久了，他搓了搓手，本来上礼拜就该还。

可不。师傅把刀翻了个面，接着磨，你要再不还，我就当你留在那儿了。

那天我没撬开。

没撬开对。师傅说，那门是砌死的，撬开也是墙。

后来我去看，墙让人抹了。

师傅手上的动作停了停，问谁抹的。江声说不知道，听说是外头请的，一天干完就走了。师傅呼噜了两下刀，说抹就抹了吧，那楼都交出去了，抹不抹，人家说了算。

刀磨完，师傅拿布擦干净，搁在脚边的木箱上，又弯腰把那根撬棍捡起来，挂回墙上的钉子上。他站着没走。

师傅，零六年那阵，你在这儿吗。

师傅说，我年轻，刚来两年。

那年冬天，楼里换过人吧。

师傅想了想。他说那会儿他不管人事，就管工具，谁借了什么他记不清。他记得的是另一件事，那年年根底下盘库，数对不上，短了一截；报上去也没人问，后来就不了了之。

短的是什么。

记不住了，师傅拿刀在布上蹭了两下，工具多，丢了你也不知道。

领东西不填单子吗。

师傅说，填了存档，存档在后勤，一年一捆，搁久了拉走打成纸浆。你还想翻零六年的单子？

他没接这句，师傅当他是不信，又说了两句，说那一年的东西都是这么收的，不是单他这一批。

早没了。师傅把凳子往前挪了挪，我去年就退了，今年是回来帮忙的，手底下这些我都不认得了。

零六年年底，仓库那道门锁是谁上的。

锁不归我管，师傅说，我管钳子、管扳手、管钉子铁丝，别的我不管。

师傅说完了这些，话题拐到自己身上。他说他刚来那会儿，这楼里人多，一层楼几十号，谁见了谁都要点个头；现在一层楼剩三五个，碰了面也说不上话。他儿子在外地，一年回来一趟，回来就嫌这楼旧。他说这楼早晚要拆，拆了他也不来看。

从后勤出来，台里那辆旧三轮正在装东西。几个人抬一张长桌，桌子过门口卡住了，横竖塞不进去，最后把门卸了半边。车斗里垫着旧棉被，桌腿裹了草绳，怕磕。抬桌子的小伙子嫌沉，说这桌子得三个人，剩下的都在仓库那头。卸下来的门板搁在墙根，门轴上的灰掉了一地。他站了会儿，才往回走。

食堂里人多，他端着盘子找座，跟两个后勤的老头拼了一桌。两个人正低头说话，说的是以前台里那个门房。

那时候他天天在门口坐着，一坐一天。

哪个。

就那个矮个儿的，腿不好，走路一晃一晃。

他把碗往跟前挪了挪，先喝了口汤。

哦，那个。他不是没了吗。

没了，另一个把筷子搁下，说走就走了，也没人管。

后来谁看门。

没人看了，他说，锁都换了，钥匙在台办。你要查什么，去问台办。

两个人说到这儿就停了，低头扒饭，他把饭吃完，也走了。

值班室的桌上还摊着那半本本子，跟他早上搁下的时候一样。他在椅子上坐下，把本子翻到第一页，拿了张纸，一个日子一个日子往下抄。

十八、十九、二十，二十一空着，二十二、二十三、二十四、二十五，二十六空着，二十七、二十八、二十九、三十。抄到三十号，他的笔停在纸上。

本子最后一天是三十号。底下两行小字，笔画比别处细。

明天再说。

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。三十号的后面，是三十一号。

三十一号是个什么日子，他早就知道。那天夜里台里办跨年特别节目，楼上七个人。第二天贴在门口的寻人启事上写着一行字：江守拙，十二月三十一号夜于广电大厦走失，有见到的请联系保卫科。

那年他六岁。那夜的事他自己一点也记不得，是后来有人一句一句说给他的，说的人一个比一个含糊。有的说他爷爷是出去送人，有的说是去楼后头看管子，有的干脆不说。他长到十几岁，才把这些含糊的话拼成一个大概。

从前他没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过。那晚的事他当成一件，抽屉里这本本子，他当成另一件。今天把它们摆在一块，摆得平平稳稳，中间只隔着一天。

写这四个字的人，第二天没有回来。三十号那天他写完这一条，合上本子，打算明天再说。

到了第二天，那栋楼里就出了事。

老曲讲过一个人。在周正礼前头，那栋楼里有个值夜的，年岁比谁都大，待的年份也比谁都长。那年冬天过去，这个人就没了；位子上换了别人，谁也没多问一句。这本本子是他的，可他从没问过他是谁。

本子上的记录到三十号为止。第二天没有来，这本东西留在抽屉里，人就没影了。台里人多事多，抽屉里的东西没人清，一放就是二十年。

值班室的灯管有点闪，忽明忽暗。走廊上有人在拖地，拖把撞在墙根上，一下，隔一会儿又是一下。抄下来的那张纸，他对折了一下，又打开。

有一个问题他今天才想到。这本本子记的是响没响、是几点，可写它的人是谁，从哪一年开始写的，前面为什么少了几页，他一概不知道。

那栋楼是八十年代盖的，那场跨年节目在零六年，从那一晚到他坐在这儿，中间又隔了二十年。一本本子从头到尾记了十三天，前面撕掉了，后面停在三十号，前后都让人掐掉了，只剩中间一截。

那张纸他折起来，夹进本子里。纸上最后一行，是新添的两个字：老周。

这两个字他写过好几遍了。老曲这么叫，财务也这么叫，食堂那两个老头也这么叫。可他今天才发现，他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两个字前头那个姓后头，跟着一个正经名字。台里那些老人，一个是一个，都得在姓后头添一个老字，才能叫得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