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眠是三点二十听见的。
她房间在六楼，窗户正对着广电大厦那栋老楼，中间隔着一条街，直线不到一百米。她一直把手机架在窗台上录，录了两年多，从没录到过这么整齐的东西。
那晚的动静是从上往下走的。
起头在三楼，一下，隔了几秒又一下，像谁拿一把很大的梳子，从楼顶往下梳。梳到一楼的时候，声音变了，不再是一记一记的，成了一整片，闷在楼里出不去。她录进耳机里听见的时候，耳朵发涨，像坐电梯往下坠。
然后是一声长的。
她没听过那种声音。不是响，是长。长得让她把耳机摘下来看了一眼手机，确认还在录。
再往后，楼就静了。静得不像一栋楼。她住这条街六年，那栋楼的底噪她熟得不能再熟——夜里两点有人推车，三楼那台的散热风扇一直在响，门房那台收音机到天亮才关。那天晚上之后，这些都没有了。
她把录音存下来，存了两遍。第二遍存的时候手抖，把文件存到了另一个文件夹里。
四点十分，她给江声打电话。
第一个没接。
第二个也没接。
她坐在窗台上，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栋楼，录了整整二十分钟的静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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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上那间机房里，江声在地上坐了很久。
备用灯亮着，光很黄。他左手按在地上，右手按着右耳。屋里没有声音了——风扇停了，继电器不乱跳了，楼下那台转了几十年的开盘机也停了。整栋楼像被人从插线板上拔了下来。
可右耳里满的。
整栋楼静得不像话。他后来爬起来，一层一层走了一遍。走廊的声控灯一盏都不亮，不是坏了，是他跺脚它们不认了。二楼资料室的门开着，里头一排铁皮柜，柜门关得严，锁扣上挂着薄薄一层灰。他站在三楼窗前往街对面看，对面六楼有一扇窗还亮着，窗帘拉开一条缝。
满得他不敢动。走路的时候，鞋底蹭地的声音一进来就被压住，底下那层六十年的声音顶上来，把他自己挤到角落里去了。他试着把嘴张开说话，听见的是别人的声音在前面挡着。
左耳里只有嗡。
他掏出手机，右耳听，听筒里有八个未接来电，全是同一个号。他回过去。
你终于接了。温眠的声音很紧，你那边怎么了。
停电。
不是停电。
你怎么知道。
我在录。她说，录了两年，昨天夜里变了。
江声握着手机，靠着桌腿坐直。
怎么变的。
静了。温眠停了两秒，以前你们那楼里有一层很低的声，一直有，像水在管子里走。今天夜里，它没了。
没了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我不知道。她说，我不是打电话来问你这个的。
那你问什么。
我问你听不听得到我说话。
江声握着手机愣了一下。
现在听得到。他说。
那只耳朵呢。
哪只。
你自己知道哪只。
我就是想告诉你，那层声没了之后，底下又出来一样东西。
什么东西。
数数。
江声没说话。
一，二，三。温眠说，从一点五十九分开始数。数到三十一停了一小会儿，接着往下数。数到四十三，停了。停了以后带子就到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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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之后，他开始收尾。
第一件事是把那盘带子从收带轴上取下来。缠得很紧，一层压着一层，他绕着边把带尾捋直，装回原来的塑料盒里。盒子还在，封套也在，就是那盘从库房抽出来的空白带，封套上一行小字：四十五分钟。
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白标签，裁了一张，准备贴上去。
笔尖刚碰到纸，他停住了。
标签上已经有字了。
不是钢笔。是铅笔，很淡，压出来的痕迹比墨浅，要斜过来借光才认得出来。三个字，一个句号。
我来接。
江声把标签捏在手里，坐了很久。那三个字他见过。那天早晨摆在办公室门口的那盘盒带上就是这三个字，后来标签不见了。现在它到这儿来了，贴在这盘录满了四十三分钟数数的带子上。
第二件事，他去了一趟医院。
耳鼻喉在三楼，医生是个年轻人，拿音叉在他两边耳朵上敲了七八下，又让他进了隔音室。出来的时候，医生把片子往桌上一放。
左耳这个，是神经性的。
能好吗。
你这个年纪，本来该好。医生说，但你左耳的分辨率掉得比听力还厉害。简单说，听得见响，听不出是什么。
意思就是听不见了。
你能听见。你分不清。
什么时候能好。
医生看了他一眼，把片子推回来。
不好说。
大夫，能不能开个证明。
什么证明。
证明我左耳出过问题。
给谁看。
给我自己。
医生打量了他两秒，还是把单子开了。
第三件事，是回台里之前，他先去了门房。
孙伯在藤椅里坐着，收音机开着，声音比平时还低。老人看见他进门，先看脸，再看耳朵。
左耳。
听不见了。
听得见。江声在他对面坐下，听不出是什么。
孙伯没接话。他伸手把收音机关了。江声头一回见他关那台机器。
带子呢。
收了。
收哪儿了。
我抽屉里。
老人摇头，摇得很慢，摇完停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那种东西不能搁你屋里。
搁哪儿。
搁这儿。孙伯说，门房一天到晚有人。
江声看着他。老人脸上一道一道的褶子，眼睛在灯下发浑，可这会儿看过来的时候不浑。
您守它二十年了。江声说，图什么。
图天亮。孙伯说，天一亮，我就赢下这一天。
他起身，从钥匙串上解下一把小钥匙，搁在桌上推过来。
库房最里头有个铁柜，空的。他说，放那儿。别贴标签。
不贴标签我怎么认。
你不用认。老人说，你认得出来就行。
第四件事，是在回台里的公交车上。
车过桥的时候，右耳里那一层杂音忽然薄了。薄的中间透出来一句人声，很短，一掠就过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隔着几堵墙喊过来。他没听清，闭上眼再等。
过了两站，那一句又来了。
这回听清了。
去查排班表。
是爷爷的声音。念得很慢，念完停一停，隔十几秒再念一遍，跟播音间的循环磁带一样，一遍接一遍，不换字。
第五件事，是回到台里的时候。
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贴了张新的通知，红头，印着台里的章。江声站着看了两遍才看懂。
台庆六十周年筹备通知。老楼一九五八年启用，新台址二〇一一年启用后由生活广播留守至今。为纪念建台六十周年，经台务会研究决定，对老楼进行原貌修复，并制作一期纪念直播。
底下有一行小字，括号里的：拟按一九九八年三月的直播间陈设复原。
江声站在公告栏前面没动。
那间屋子他进去了不知道多少回。调音台右上角那盏灯，八年前就该报废，报告打了三回，没批。话筒防风套该换了，黄的那种，洗得发硬。通讯稿放在抽屉左手边。
他们会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搬回去，架好，接上电，擦干净。
公告旁边还贴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。照片上是那间机房，调音台、话筒、两排推子，跟他坐了十几个夜班的那张桌子分毫不差。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，背对镜头，穿白衬衫，手里拿着稿子。
照片下面有一行说明，很短：
值夜班资料，一九九八年三月。
没有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