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回话
日子进了十月，夜里凉得快。台里那排暖气片还没热，进了屋得先站一会儿才脱外套。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袖口那儿磨白了一块，是这几个月搭出来的。
他是从宿舍走过去的，路上过了两个红绿灯，路灯一盏亮一盏不亮，亮的那几盏底下有人等车。到台里大门，门房那个老头认识他，没要证。今儿冷。老头说。
冷了。
夜里还上？
老头把缸子往里挪了挪，让他过去。缸子上的字朝外，跟台里发的那支笔一个样；旁边收音机开着，声音调得极小，放的是白天的节目。电梯到三楼停一下，没人；到七楼又停，进来一个保洁的，推着车，跟他点了点头，到十一楼下去。走廊的灯关了一半，隔一盏亮一盏，他踩着亮的那几盏走。
三点差一刻，他进直播间，红灯还没亮。直播间不大，一桌一椅一台机器；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，用红笔圈了几个日子，圈到本月就断了。玻璃隔出去是导播间，导播坐在那儿，戴着耳机，面前一排按钮，其中一个亮着。桌上稿子摊开，是下午备下的：念一段，放一段，中间接听众来电。他戴上耳机，试电平，表头的针动了一下，又落回去。
这几天台里不太平。老楼的东西搬回来，堆在二楼那间屋，数儿还没点清；昨天他去点磁带，还差一盘。有人私下说，这档节目撑不过年底，也有人说是要并出去。他听着，没接话。
排班表是上个月贴的。他的名字在三点那一格，一格一格往下排，排到月底就断在那里；底下几格还空着，没填。
往常他一坐下，耳朵里那层就上来了，贴着他。今晚没有；耳机里干干净净，只有机器那点嗡嗡。
坐了会儿，等到红灯亮。外头那个声音报了台名和时间，他开口。
节目走得很顺。头一段念一封来信。信是个老听众写的，字歪，写了三页，纸是那种带格的横格纸，撕下来的边不齐。信上说，他们家属院门口那盏路灯，坏了三年，前天夜里忽然亮了，亮到天亮；白天不亮，第二天夜里又没亮。写信的人问，这算修好了，还是没有。他念到末尾那行，对着话筒说了句：这信写得有意思。我也说不准，算不算修好。
那封信底下还压着两张，他没念。一张是问路的，问怎么从火车站坐车到台里；一张写了半页，又划了，划得纸都破了。他把这两张挪到一边，念稿的时候只翻最上头那张。
红灯闪了闪，导播切进来一个电话。
江老师。那头先问了好，又说自己听了六七年了，我就问一句，你们这节目，是不是要停。
不停。
真要停，你说一声，我好有个准备。
没那回事，你接着听。
接着一个电话是个女的，说睡不着，让他念一段，念什么她不挑。念了半页，念的是旧稿上一段写秋天的。她听完，道了谢，那头挂了电话。
导播的声音从耳机里进来。江老师，线还热着，接着走？
接着走。
再一个电话是个学生，说宿舍熄了灯，他躲在被窝里听。
我明天有考试。他说，睡不着。
睡吧，考试要紧。
再听一会儿。那学生说，就一会儿，我
接着是个男的，有点口音，说他在外地跑车，夜里就靠这个台。跑夜车的多，他说，你们这台信号远，我在服务区都能听着。前头那段写路灯的，我听着听着，眼泪就下来了。一个人在外头，听个响儿也好。
路上慢点。
慢不了。那人说，活儿催着呢。白天睡，晚上跑，跑着跑着就习惯了。你们这档，别停。
不停。
又一个电话，声音很老，像是个老太太。她先问是不是电台，又问现在几点。
三点二十。
她说，我睡不着好几年了。夜里翻来覆去，就开着收音机；听着听着迷糊过去，醒了它还在，我就踏实。
您有事吗。
没事。就是问问几点。说完她又问了一遍几点，他答了。那头停了一下，说了句，话没说完，挂了。
广告的时候他出去接水。上楼碰见那个保洁的，正推着车等电梯。
这么晚还上班。
夜班。
夜班苦。她拿手背抹了下额头，我以前也上过，上了半年，电梯到了，她没往下说，推着车进去。走廊里有个同事在打电话，压着声，见他出来，点了下头，接着打。水房的水龙头关不严，滴答滴答，他拧了两把，没拧住，也就随它。
回来戴上耳机，那层这回上来了，比平常晚。贴得很近，跟他的调子叠着。前面还顺，念到中间，他停了一下。不是稿子上的停，是他自己停的，想看看那层跟不跟。
那层没停。他停下的那半句，它替他念完了，念得挺顺，像是那半句本来就该连着念。
他故意又试了一回，把一句话分成两截，中间空出两三秒。两截隔得挺远，它还是接上了，接得比他自己还顺，中间那点空填得严丝合缝，一点没露。
没接这个茬，他往下念。导播又切进来一个，红灯闪了闪。
你好，这里是……
那头没声，连呼吸都听不见。
等了等，他又说了一遍。那头还是没声，只有一点底噪，沙沙的，一层压着一层。这声音他熟：卢小年那部手机里听过，那盘带子上也听过。
推上一格音量，底噪也跟着大了一格，别的什么也没多出来；再往上推，底下还是那点沙沙。导播也在听，听不见东西，摘下一边耳机冲他摊了摊手，意思是他也从来没遇上过。
导播在玻璃后头打手势，问他要不要挂。
导播的声音又挤进来。江老师，三线有问题，挂了吧。
他摇摇头。
再等等。他说，又对着话筒加了一句：你在听吗。
底噪还在。他耳朵里那层，把这句话又慢了一遍：你在听吗。
过了会儿，那头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隔着什么东西，听不出男女，也听不出年纪。
你多大了。
手在耳机线上停住。红灯亮着，稿子摊在眼前，一行字也没进脑子。导播在外头冲他比画，问他怎么了。
红灯还亮着，稿子摊在眼前，机器嗡嗡地响，别的什么也没有。那三个字压在他耳朵里，像块石头。
他想起那盘带子。带子里那些人，念一个，应一个，也是这么慢慢地问，慢慢地答。那天他站在机器跟前，是个听的；今晚，被问的是他。
耳朵里那层贴着，把那个问句又慢了一遍，一字不差。
对着话筒，他说出了那个数。
二十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