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光着

门房换了人以后，桌上多了一只不锈钢的保温杯，原来那只泡茶的缸子不见了；窗台上空出一块地方，落了一层薄灰，那是原来搁收音机的。下午的太阳斜着进来，把墙上那张分机表照得发白，表上那一行空栏还空着。新来的人把窗子关了一半，屋里有一股洗洁精的味。

他两点多下楼，本来要去水房打水。水房在楼后头，得绕过去，他把空暖瓶搁在楼梯口的台阶上。

院子里那辆送报纸的自行车刚从门口出去，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兜一颠一颠。门房窗户底下站着一个人，背着一个软包，一只手搭在窗台上。
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，头发别在耳后。脚上是一双旧的短靴，鞋面上有一道褶。

你怎么来了。

进城办点事，她把包换到另一个肩上，学校放假了。她往门房里看了一眼。

门房里头的人探出半个身子，手里还捏着笔。登记一下。

她低头在本子上写。笔是新的，笔帽上还挂着一截塑料绳；本子也是新的，封面还是硬纸，头一页上什么也没有。写的是两个字：温眠。

新来的看了看本子，又看了看她。他问她找谁。

楼里的，播音的那个。找江声。

哪个江声。

就他一个叫江声的吧，她说，别的我不认得。

新来的把本子转过去，拿笔尖点了点底下一栏。这儿写上几点。字写小点，写大了后头没地方。那人把笔递过去，又看了她一眼。

她写了，把笔搁回去，笔尖朝里。他站在旁边等着，才把人往楼里领。

一进门，她抬头往上看。走廊挺长，顶上那几盏声控灯没亮，尽头是一扇玻璃门，门后头有光，光在地上摊开一块。墙上贴着一张红纸，边角卷起来，是过年的值班安排，撤了一半；墙根堆着两只纸箱，箱口拿胶带封着，上头的字是复印上去的，看不清。

这楼里你头回来。

嗯。大门口我来过，她说，上回，没进来。

玻璃门后头有人在走动，脚步很轻。她走得不快，眼睛一直跟着前头那点亮。

一楼那间屋小，只有一把椅子。他让她坐，自己站在窗户跟前。屋里除了一张桌子，还有那部老式的电话，黑的，键上的字磨白了；墙角搁着那本很厚的登记本，立在柜子上，书脊压得发弯。窗子下头是院子，那辆车还停在原处，挡风玻璃上一层灰，有人在灰上划了一道，划出底下的白。桌上铺着一块玻璃，玻璃底下压着几张纸，纸的边都翘起来了；那部老电话挪到了右边，底下垫着半张报纸，上回那位置还是在左边。

她坐下。包搁在膝盖上，压出一条印，两只手压着包带。

走廊那头有人开门出去，门簧响了一声，又合上了。他没有坐下，等着。

我今儿来，是有件事，她说，搁了一个多月了。

你上回说，我生日那天，别开收音机。

他站在窗前，两只手插在兜里。

我没开。那天我八点多就睡了。屋里什么声响也没有，窗户关严了，暖气片也不响。

我是照你说的做的，她把手在包带上压了压，那句话我一直记着。

他等着。她低头把包拉开，摸出手机，翻了几页，把屏幕转过来。屏幕上是一条很长的录音，起止时间都写着，从头到尾拉得笔直。

我忘了关录音。她说，之前录收音机那阵开的，一直忘着。等我想起来，已经录了两晚上。

你什么时候看见的，他问了一句，走过去把窗子推开半扇。

过年前。清内存，翻到的。

本来没打算听。

那你听了。

听了一遍。她说，别的都没事，就是有个响，我拿不准。

她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推，屏幕朝上，点了播放。屏幕的光落在她手背上，白的一块；她把手指往回收了收。屋里先是很长的安静，暖气不响，水管也不响，录下来就是一片死；中间有一点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，闷的一声，很短，然后就又没了。

就是这儿。她把手指按在屏幕上。

进度条停住。手机里还是那片死的安静，什么也没有。

然后，就到了那天的三点整。

很轻的，一下，一下；隔了一拍，又是两下，快一点。

就这四下。之后，那点沙沙才起来，细细的，铺在最底下，一直空到早上。

他站着没动，眼睛落在桌上那点光上。屋里安静，走廊那头有人在打字，打一阵，停一阵。

她把手机拿起来，又放了一遍。还是那四下，还是那么匀。

走廊那头的打字声又响起来，这回慢了，响几下，又停了。

这是什么响。

门框。他说，老楼的门框松，风一进来就响。

她看了他一会儿，没再问。

他把手机接过去，自己又放了一遍；倒回去，再放。四下敲得很匀，慢的那两下，中间的间隔比快的长一倍。

那天晚上你在哪。

直播间。那天我播了，照着稿子念的。

嗯。两点五十我醒了一回，看了一眼表。

后来又睡了。

睡了。

她把手机收进包里，拉上拉链。你们这档现在几点。

四点。他看了看窗外，过了年，并到白天了。夜里不发。

她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，也没再往下问。

他领她上楼看看。三楼的门开着，里头有人在复印东西，纸出来的时候一张一张响。

楼梯上没有人。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，压着那股复印机的味。四楼那扇门关着，门上那块玻璃里头黑着。她站在门外，往里看了一会儿，没伸手去推。

玻璃里反着楼梯口那扇窗。窗上贴过一张纸，纸撕了，还剩半个边。

这就是你说的那间。

白天有人？

白天有人。晚上没人。

楼梯口那扇窗开着，风把墙上贴的一张纸吹得一开一合。他站着没动，等她把里头看完。

往下走的时候，她问楼里夜里还有别人没有。他说没有，就他一个。她哦了一声，扶着楼梯下来了。

到大门口她站住，说要赶四点半那趟车，得赶紧走。

你把那段发给我。

她低头点了几下。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，屏幕在裤兜里亮起来。

大门口的台阶上有一摊水，是上午拖地留下的。她绕了一下，从旁边过去了。

门房里的人正拿布擦那只保温杯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她也没看他，出了门，往右一拐，走进街上的人里。这会儿正是下班前的那一阵，卖菜的推着车，路面上一层水，车轮过去压出两道印。

太阳从院子那头的楼顶上滑下去，影子拉长了，一直拖到门口。院子里那两只纸箱还在原地，胶带被晒得有些松。

回到楼上，他掏出手机，点开那一条。八点零六分到六点二十二，横着一条长条。他从头听，前面那几十分钟是一片死，什么也没有，只有她翻身的时候，床板响过一次；到了三点，才是那四下。他拖回去，再放。四下敲得一样匀，慢的那两下，比前头的长。楼下有人喊了一声，听不出是喊谁；他往下看了一眼，院子里没人。

窗外太阳落下去一半，照进来，落在稿子上，纸上那几行字亮起来。他把手机翻过去，屏幕朝下，搁在桌上，压住稿子的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