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一箱带子
纸压在玻璃板底下，四角按平。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，那张纸还在，字朝上，最后那一道横线一直画到纸边。
外头天阴着，云压得低，路上有风，骑车的人不多。出了门他又折回去，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塞进内兜，才重新推车。
从台里骑车到城西，四十分钟。加油站后头那一片楼是七十年代盖的，六层，一步楼梯一步楼梯地走。外墙的黄漆掉得差不多了，露出来的地方比刷着的地方还多，一段一段的，像让人拿铲子刮过。楼号牌掉了一半，剩下的那个是歪的，歪得很厉害。
楼底下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，坐的是那种折叠椅，围着一个铁盆，盆里烧着几块煤，煤烧得发红，上头一层白灰。他推车过去的时候，有人抬头看他，看完又低下头去，没有人问。他把车锁在楼门口的栏杆上，锁了两回，第二回是蹲下去看了看锁舌有没有咬住。
地址是副站长给的。他在电话里问老宋家还有谁，副站长想了半天，说有个老伴，姓什么记不住，住在加油站后头第三栋，一楼，门口堆着东西的就是。
门口果然堆着东西。两个纸箱，上头压着块三合板，板上落了雪，化了一半，结着壳。门是铁的，漆成深绿，下半截锈得起了泡。门旁边原来有个牛奶箱，拆了，墙上留下四个螺丝眼，眼里塞着灰。
敲门敲了三下。
屋里有了动静，拖鞋在水泥地上拖，拖到门后停住，停了一会儿才开。
一个老太太站在门里，头发全白了，脑后用一个铁夹子夹着。她穿棉袄，外头罩一件蓝布褂子，褂子的扣子只扣了三个。
找谁，她问。
宋师傅家吗。
你是哪儿的，她问。
电台的。他把车钥匙塞回兜里。
她把门开大了一点，看他，从头看到脚，看到鞋。鞋上带着泥。她让开半步，把门往里拉了一下。
进来吧，别在门口站着。
屋里有暖气，是那种老式的铸铁片子，烫手，上头的漆起了皮。屋当中一张方桌，桌上铺着塑料布，塑料布底下压着几张照片，压得平平的，有一张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座桥前头。靠墙一个五斗橱，橱上摆着一台收音机，壳子是黑的，正面两个旋钮。天线只拉出一节，那一节上头缠着胶布，缠得很密，一圈压一圈。
看见那台收音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
坐吧。她指了指凳子，自己没坐，站在桌边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，擦完又擦。她问喝不喝水，他说不喝，她还是倒了，搪瓷缸，缸子边上磕掉一块瓷，露着黑铁，水是凉的，暖瓶里没热水了。
搪瓷缸接过来，没喝，捧在手里。
他提了一句，说宋师傅是去年冬天走的。
腊月十九。她说得很准，早上五点多，我起来烧水，他人就凉了。前两天还好好的，还坐在那儿拧那个收音机。
问了一句是哪个收音机，其实他已经知道。
就那个。她抬了抬下巴，他一辈子就这一个爱好。
屋里静了一阵。暖气片子里的水走了一声，咕噜，隔了一会儿又是一声，声音是从铁皮里头出来的，闷。窗台上摆着三个玻璃罐头瓶，瓶里装着黄豆和米，瓶口蒙着塑料袋，用皮筋勒住。桌角搁着一把剪子，剪子底下压着一块布，布上摊着几瓣蒜，蒜皮剥了一半。这些东西摆得很齐，齐得像没人动过。
我来，是想问一样东西。
什么东西，你说。
带子，他说。
她的手停了一下，停在围裙上。她没有立刻答，走到五斗橱那边蹲下去，拉开最下面那一格。那一格塞得极满，拉的时候卡住了，用两手才拉开。
里头是一只木箱，松木的，五十公分见方，箱盖上钉着两个铁角，铁角锈了。箱子拖到屋子当中，松木底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，很长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自己收的。我一样没动。
箱盖没有锁，是搭扣。他在箱子边上蹲下去，把搭扣扳开。盖一掀，里头的味道出来，霉味，一点铁锈味，还有一点旧纸的味，三种味混在一起，不冲，闷在里头。
带子，一箱。盘着装，一个压一个，横着码，码得很整齐。每一盘的盒脊上都贴着一条白胶布，胶布上写着字，圆珠笔，写得很小。
带子摆得平，每一盘的白胶布都贴在同一侧，位置一样，上下差不了半指。这是长年做同一件事的人才有的手，一把一把摆，摆完了还要正一正。
日期，后头一个姓。抽出一盘，四月十一，周。再抽一盘，四月十二，孙。四月十三，还是孙。
他天天录？
天天。她说，晚上十点来钟，把带子装进去，把收音机调到那个台，录一个钟头。录完了把带子拿出来，写上字，搁回箱子。一天不落。
问她写了多少年，她想了想，说不知道，反正她来的时候他就录，她跟他过了三十一年。
三十一年。他蹲在箱子边上，手里捏着那盘带子，没站起来。
屋里的光从窗户进来，落在箱子里的带子上，落在盒脊那些白胶布上。胶布都黄了，边角翘起来，圆珠笔的字被手摸过，有点糊。他把那一盘翻过来看背面，背面空的。
纸条上的姓，他一个一个往下翻。周、孙、曹、吕、李、张、王、周、周、孙。
这几个姓，他写的时候说过什么没有。
没说过，一个字也没说过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，按出一块湿印。
他不跟我说这些。她把围裙的下摆捏在手里，捏了捏，他那个人，一天说不了十句话。吃饭的时候也不说。晚上录完了，把箱子推回去，洗脸，睡觉。
带子一盘一盘往下翻，翻到底。最底下那几盘纸色发黄，胶布卷了边。最底下那一盘抽出来，纸条上的日期是十五年前，姓是，他自己的姓。
这一盘放在腿上，翻过来看背面，背面也写了字：一个日期，比正面早一天。
他问这一盘是什么时候的。她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摇摇头，说这个她不认得。
带子按原样放回去，上头的几盘压好。箱子里的带子被翻过一遍，乱了，他伸手一排一排理回去，理得很慢，理到一半停了一下，又接着理。
她问他翻完了没有，问的时候往箱子那边看了一眼。他说翻完了。
看出什么来了，她问，我看你脸色不好。
他没有答。她也不追问，走到桌边，把搪瓷缸往他跟前推了推。
这箱子，你拿走吧。
抬头看她。她站在箱子那一头，两只手垂着，没有催。
他走了以后，我一次没开过。她把手在褂子上抹了一下，我不敢开。夜里听见那个收音机响，我就起来把它拔了。拔了还响，我就拿布盖上。
盖上还响？他问。
盖上就不响了。她说，盖上就听不见了。
箱子盖上，搭扣扣好，扣的时候用了两下，第二下才扣严。
有一件事，我得问。
你问，她说，我这儿没什么不能问的。
他最后那几天，还录吗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，停在围裙带子上头。
她说，临走那天也录了。
那天他还能起来？
起不来了。她说完这句就站起来，走到五斗橱边，拉开最上头那一格，从里头拿出一盘带子，走过来，拿在手里没有立刻递，那天是我给他装的。他躺在床上，说要装，我装不好，他在那儿说，说一句我弄一下，弄了半个钟头。
带子在她手里，盒脊上贴着一条白胶布，日期写着，后头空着，没有姓。
他没写完。她说，写到这儿，手就放下了。
那盘带子接过来。胶布上的字只写了一半，最后一笔拖出去，拖到胶布外头，拖在盒脊的塑料上，那道笔痕是断的。
这一盘我没往里搁。她说，我搁在这儿了。你要拿，就都拿走。
那盘带子放回箱子最上头，箱子抱起来。箱子比看上去的沉，抱起来的时候他的腰往后仰了一下。
她把柜子翻了一遍，翻出两个袋子，挑了一个，抖了抖，抖出一层灰，灰在光里飘了一会儿才落下去。
这个装得下。她把袋子抖开，是编织的，蓝的，上头印着两个字，字掉了一半。
箱子装进去，袋口在他手里攥着。
走到门口，她跟在后头，没有送出来，站在门里，一只手扶着门框。楼道里有风，从单元门那边过来，穿过楼梯间，吹在脸上是凉的。他把袋口往上提了提，袋底在腿上磕了一下，磕得不重，箱子在里头挪了半寸。
你要是听出什么来，她说，别告诉我。
回过头看她。她站在门里，一只手还扶着门框，另一只手垂着，手里什么也没拿。
我这个人，她把门拉着，只留一条缝，听了三十一年，什么都没听出来。你要是听出来了，我这一辈子就白过了。
门关上了。铁门关上那一声很闷，闷得像是关在土里，关完以后楼道里一点响都没有。
抱着袋子站在楼道里，楼道没有灯，只有门口那一点光，从门缝底下透出来，细得像一根线。他把袋子换了个手，往楼上听了听，楼上没有声音，也没有脚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