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砖低下

礼拜一的早上，门口那块水泥地上落了一层霜，薄的，脚一踩就化，化成一圈深色的印子。霜化得快，化完了地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，是鞋底踩出来的，横的竖的，交在一处。他进来的时候踩着那些印子走，走到楼梯口，自己的脚印也跟那些印子混在了一处。

门房在窗子里头擦他那把保温杯，杯盖拧下来，拿一根筷子裹着布捅，捅两下，拿出来看一眼，再捅。捅完了把杯子倒扣在窗台上，杯口朝下，晾着。刷鞋那把刷子搁在旁边，刷毛上还沾着干泥，泥是白的，一抠就掉渣。

窗台是水泥的，台面上积着一层灰，灰上有一圈水印，是花盆底子留下的，花盆早不在了。窗台一头压着半块砖，红砖，断口不齐，另一头磨圆了，圆得发亮，是让人手托了多少年才托出来的那种亮。

这两天早上的信，都在这儿？

都在这儿，门房把杯子扶正，开门就在，压在砖底下。我头一天来还当是谁忘了收，收了搁屋里头，第二天又有了。

哪天开始的。

门房想了想，把手里的布搭在窗沿上，说记不清，前儿个早上他开门，信就在了，那天天还没亮透。

伸手把那半块砖端起来。砖比看着的重，手心里压出两道印。砖底下是灰，灰上有一个方印子，四四方方，比信小一点，边上还有两道浅沟，是信封的四个角留下的。

砖是谁搁的。

不知道，门房说，我来的时候就在。我寻思着是个压东西的，就一直压着。这楼里风大，不压着，纸一宿就跑到院子里去了。

压了多少年了。

比我岁数大，门房说，我娘那会儿就这么说。说完这句他就不说了，把布从脖子上取下来，抖了抖，重新搭上去，搭得比刚才齐。

砖放回去，放回原来那个印子上，摆正，四个角对着四道沟。

摆这么正，跟放自个儿家东西似的。门房在窗子里头嘀咕了一句。

他没答。走廊里有人搬东西，纸箱堆在楼梯拐角，堆得比人高，箱子上拿记号笔编了号，一号二号三号，编到七号就断了。

礼拜一的台里比平常忙。上三楼，办公室门开着，小苗在里头翻一沓稿子，翻得很快，翻完了把稿子一磕，磕齐，搁在桌角。

邵宁找你。她头也没抬，说样带。

下午给。

下午她开会。小苗把稿子推过来，你要是来不及，我替你说一声。

不用。他把稿子接过来，压在桌角，压得比她那一下重。

抽屉里有几张白纸，边缘有点卷，是上回印东西剩的；纸底下压着一本旧册子，册子脊上印着年份，早磨没了。他抽出一张白纸，铺平，从笔筒里拿了一支笔，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，按下一个小点，然后开始写。

写了三行。

第一行写：二楼的屋子，我进去了。第二行写：你是谁。第三行写：你要是不说，我下回还进。三行之间空着，空得很匀，像是量过的。

写完看了一遍，把纸折起来，折成三折，折痕用手指甲刮了一遍，刮得挺硬，然后塞进一个信封。信封是台里印的，角上有一个红戳，他用指甲把红戳那一片刮了刮，刮不掉，只刮出一道白印。

信封正面写了一行字：给我写信的人。

下楼的时候楼梯上有人上来，两个人侧着身子过的，那人手里抱着一摞档案袋，袋子角把墙蹭了一下，蹭掉一点白灰。

信封塞进窗台那块砖底下，塞得很正，只露出一个角。

门房从窗子里看他，看了半天。这个也是给人的？

等有人来取。

谁来取。门房问。

我不知道，他说，你要是看见有人来取，告诉我一声，哪怕就看个背影。

门房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，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，喝完把盖拧上，拧了两圈。

四点档照旧。直播间里灯只开一半，头顶那盏关着，台面上那盏开着，光从上头下来，照在稿子上，字是黑的，纸是白的。开场词念完，路况，歌。中间进来两个电话：头一个是问明天天气的，他查了一下稿子，说有小雨，气温零上三度；第二个说他家收音机夜里响，响得跟有人在外头敲门一样，敲三下停一停，再敲三下。他问什么时候开始的，那人说上礼拜，白天不响，就夜里，三点多。他把这个电话转给白天的班，说这个得有人上门看，又问清地址，记在一张条子上，条子压在话筒底下。

六点下播，下楼。天已经黑了，门口那盏灯亮着，灯泡上落了一层灰，光发黄，照在水泥地上是一块模糊的圆。

窗台上，那块砖还在原来的位置，砖底下那个角不见了。把砖端起来一看，砖底下压着一张纸。

不是他那个信封。他那封不见了，换上来一张单子。

单子是薄纸，比现在的单子薄，颜色发乌，像放了很久。上头印着格子，油印的，横线一条一条，线是虚的，有的地方断了，断口处墨色深一点。最上头一栏空着，底下一栏一栏排下去，栏头印着两个字：经手。

最底下一行印着：一九九九年一月起用。

他把单子对着灯照了照。纸是透的，灯光从纸后头过来，格子变成一片一片的亮块。纸上没有字，一格也没有填，连个数都没有。纸边上还有一个缺口，像是从一整版上撕下来的，撕口不齐，有几处还连着；他用指甲把撕口抹平，抹不平，纸太薄，一碰就要破。

门房从窗子里探出头来，脖子上还搭着那条布。有人来取了？

没有。他把单子捏在手里，往回折了一道。

那这个又是哪来的。

把单子翻过来看，背面一片白，什么都没有，连个戳也没有。我不知道。他说。

门房把窗子推开一条缝，伸手出来摸了摸那块砖，又缩回去，手在袖子上蹭了蹭。这砖是压东西的，他说，压东西的砖不能挪。我娘那会儿说，压东西的砖底下要是换了东西，就是人家收着了。

单子折成四折，塞进兜里；砖放回去，摆正。

明天早上要是还有，门房说，我还给你留着。

留着。他把兜按了一下。

留着我也看不懂，白留着。门房把窗子关上，隔着一层玻璃又补了一句，声音闷在里头，我不认字，我看行。

往楼里走，走到台阶上又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砖。砖在灯底下，红的那一面朝上，断口也朝上，断口里有几粒沙子，风一吹，动了一下，没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