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交班

他把登记本合上，拉灭值守室那盏灯，从门里出来。走廊里那几盏声控灯一路亮过去，又一路灭。天刚亮，玻璃门上的水汽还没散，外头那棵槐树的影子贴在门上，一动不动。坐了一夜，眼睛发涩；走到院子里，风一吹才睁开。

院子里有人。

门房的门开着，灯也亮着。老头在屋里蹲着，面前摊开一个纸箱。他一只手撑着膝盖，一只手往箱子里放东西，放一样，直一下腰，扶着桌沿站一站，再蹲下去。箱子里还有几样拿旧报纸裹着的，一层一层，看不出是什么。桌上剩了两样没动：一台小收音机，黑的，天线短了一截；一只搪瓷缸，缸口的茶锈厚得发亮。

您这是。

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头去理那箱东西。

他在门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。

前儿定的，这月底，老头把那双布鞋往箱子角上挤了挤，台办来问了两回。我说行。

门里他没进，站在门外。桌上那部电话还搁在老地方，黑的，键上的数字磨得发白；旁边搁着那只缸子，里头的茶早凉了，缸底一圈锈。墙上那张分机表挂得好好的，塑料片黄着，边角拿图钉按着。

您守这屋多少年了。

记不清了，老头说，退了就回乡下。乡下哪儿，说了你也不认得。

上回那事，我再问一句。

老头把箱盖压了压，没抬头。你上回问过。

我说过，老头又说，我退了就不知道了。

他没再说什么。老头看了他一眼，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。

你要问，问接我的那个人。

他又问，接老头班的是谁。

老头没接，拿手背在箱盖上拍了两下，把翘起来的角拍平。台办那边是什么章程，他一个字没提。

箱子搬到门口，他过去搭手，老头摆手。老头自己抱着从门里出来，走到台阶底下，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，又抱着箱子回去，把墙上那张表底下的一角按了按，按平，才出来。

九点多，台办那边领过来一个人。五十上下，穿一件干净的蓝褂子，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笔；手里拎着个塑料袋，袋里是一只不锈钢的保温杯。台办那人说了几句场面话，交代了作息，交代了电话不能断，就走了。

新来的没急着坐。他先绕屋里看了一圈，看桌底、看角落、看窗户上那层塑料布；然后走到墙边，把分机表摘下来，拿袖子擦塑料片上的灰。擦完举起来对着光看，又挂回去，四角按平。

第二件事是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本子、一支笔，把表上的号一栏一栏往下抄。抄得慢，一个数一个数看，抄完一行拿笔尖点一下。抄到一半，笔停了。

这个九一四，后头怎么空着。

就空着。老头说，没屋子。

没屋子它也是号。

是号。老头说，别的都撤了，就它没撤。

新来的把笔在那栏上点了一下，跳过去，接着往下抄。纸是横格本，字写得比老头小，也齐。

抄完他把本子收进袋里，问钥匙在哪儿。老头从桌肚里拽出那个铁圈，钩子上挂一串，一把一把缠着胶布，胶布上写着地方。

几把。

二十三把。老头说，清单在台办，一把一把都对得上号。

新来的把铁圈举起来看了一遍，才搁回桌肚里。就我一个拿？

就你一个。老头说，东西少了算你的，这么些年，没少过。

登记本在墙角那个柜子里。新来的过去拉开，把里头那几本翻出来，最上头一本压得最狠，皮起了毛。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，又翻到第一页，指头在那行印着的年份上按了按，合上，抱在怀里。

最后是桌上那部电话。

这个呢。

别动。老头说。

动不得？

这部从来不关，从我进这屋那天起就没关过。关了怕有事，老头把缸子里剩的半口茶喝了，把缸子搁回原处，缸口朝下扣着。

什么事，他问了一句。

老头没答。他把柜子里剩下的一叠旧报纸、一只手电、一盒火柴、半包烟都掏出来，在桌上摊开。那人过来，一样一样看，看完摇头，一样不要；老头就一样一样塞回抽屉。塞完，桌上只剩那只缸子。

收音机呢。

我带走。老头把它从桌上拿起来，搁到箱子最上头，天线那截斜着翘出去。听了十来年了。

那人问那只缸子拿不拿，老头说不要了。

老头抱着箱子出去。他走得慢，箱子在肚子上搁着，上头的角一颠一颠。从台阶底下过去，从楼侧边绕，拐到后头那条路上，就看不见了。那条路两边立着冬青，剪得齐，好些年了没人修，今年抽出来的新枝蹿得比人高。新来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到人转过弯，才回屋。

中午他回宿舍睡了一觉，躺下就着，一觉睡到两点多。下午三点多下来，拎着暖瓶去水房，从门房外头过。

窗户开着半扇，新来的坐在桌子后头，正对着那张表，手里拿着笔。桌上那部电话挪了位置，从左边挪到右边，底下垫着半张报纸，报纸上又压着一个本子。

他在窗外站住。电话还能用？

能。线松，我插了一回，那人把缸子盖好。

试过？

试过。拿起来有动静，我就当能用。新来的说完把笔帽套上，拨号音是好的，跟别处一样。

他推门进去。新来的一手还捏着笔，问他是不是常来这边。他说值夜，夜里就在楼里。新来的点点头，又问他一句夜里是不是就他一个人。他说是，就他一个。

那人又把本子翻过去一页，说台办告诉他，这楼里夜里还有人。

他说，

我是白班，新来的说，夜里不在这儿。

你几点到几点。

十一点到早上六点，他说，中间巡两趟。往后这楼里，夜里就剩他一个了。

台办说，出了事打你内线。新来的把本子合上。

那人又说，下午邮局送报纸，三点左右。他问下雨天呢。

下雨不来，新来说，我就给他留着门。

电话的线从桌沿底下绕过去，拖到墙脚，插在那个老式的两眼插座上。插座是白塑料的，边上磕掉一块，露出里头的黑。

原来就这么插着？

嗯。我擦桌子碰掉了，新来的说。

他蹲下去。插头是两片的，铜片薄，边上有点卷。他捏着往外拔，拔出来一半，停了一下，才到底。

铜片上没有锈，亮的。他把插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又从兜里摸出手电，打开，对着墙上那两个孔照。

孔里头是空的。不是灰太多看不清，是空的：两个方孔直着进去，里头是黑的，看不见一根线头，也看不见线管。他把脸凑近，又照了一遍，还是空的。

插座拿螺丝钉在墙上，螺丝头上一层漆，跟墙一个色。他把指头伸进孔里摸了摸，孔壁是光的，摸到最里头，是一块死底。

身后新来的问了一句什么，他没听清。

手电关了，插头在手里捏着。他看了两眼，照原样插回去，插到底，又拿手背在插座下头按了按，怕它再松。

站起来的时候，膝盖响了一声。

新来的坐回桌子后头，把本子摊平，接着往下抄。屋里安静，只有笔尖在纸上走的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