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一年一张
柜子最底下那一格，塞着一沓纸，麻绳捆着，绳头压在最上面一张底下。旁边还搁着两个空铁盒，盒盖上落了灰，灰上一道一道的划痕。老曹说那是房管的表，一年送一张，从八三年开始送，送到现在，你还真去翻啊，那玩意儿没用。
纸抽出来的时候麻绳断了一股，断的地方起了一层白毛，一碰就掉屑。整沓纸比想象中厚，数了一下，四十来张，按年排，一年一张。边角都卷了，卷的方向一致，是常年被同一个方向翻过的样子。第一张的纸色最黄，黄得发褐，最后几张白，白得跟台里现在用的稿纸一个色。凑近闻，有一股霉味，不重，压在所有纸的底下，翻到中间几张才闻得出来。
表是油印的，表头一行一行的格子，格子里印着，每张都由人用钢笔填。字不一样，有的是一个人填了好几年，笔迹一直连着，忽然换一种，换的那种写得比前一种用力，笔画压得深，纸背能摸出来。
最底下一行是小字，印得比表头细，凑近了才看得清：本表所列数据已按人防要求核定。
这一行字的末尾有一个点。不是印上去的，是笔尖按下去按出来的，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，边上一圈淡。点很小，小得像一粒芝麻，位置在两个字的右边偏下，离纸边两指宽。
八三年那张有点。八四年那张也有，位置一模一样。他用指头在那个点上按了一下，纸面有一点凹，凹得很浅，指头肚能感觉出来，指甲盖感觉不出来。八五年、八六年，一直翻下去，每一张末尾都有那个点，位置不差分毫，像有人拿尺子量着按的。
这表早先不搁这儿。老曹说，搁门房。门房搬过一回，搬到这柜子里就再没动过。
问谁送来的，老曹说，房管。早先是个老头，骑自行车来，车后头绑着个包，包上盖一块塑料布。后来换了个年轻的，再后来就不来了，寄。
哪一年开始寄的。
记不清。老曹想了想，反正我这几年没见过人。那老头每回来都喝一杯水，喝完把杯子倒扣在窗台上，扣得挺正。
老曹在旁边看着，看了一会儿，说这个点他倒没注意过，我们签的时候只看上头那几栏，底下这行谁看。
翻到九四年那张，面积那一栏填的数跟前一年不一样，小了一点，小得不多。不知道是量错了，还是改了。
九八年那张翻出来，纸比前后的都软，边上有个折角，折得很深。点在，位置还是那个位置，只是墨比前几张浓，浓得洇开了一小圈，边上那圈淡的扩散得比别处宽。
九九年那张，没有点。
那一行的末尾是空的，纸面干净，两个字右边什么都没有，连个墨星也没有。他把九九年那张翻过来看背面，背面也干净，没有洇过去的痕迹。
往后翻，二〇〇〇年那张不在。二〇〇一年那张也不在，接上去直接是二〇〇二年。二〇〇二年有，没有点。再往后一年一年翻，都没有。
九九年你来了没有。他问。
来了。老曹把缸子搁在柜顶上，九九年秋天来的，来的时候这柜子就有了。
那你见过谁往这上头按点吗。
没有。老曹说，我说了，底下这行没人看。
翻到二〇〇六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那年的表上，那一栏写的是已封堵，字跟前几年不一样，前几年是，一直写到二〇〇五年。
那几年修过。老曹说，单位里修过一回，修完了就写封堵，写什么不是我们填的。
再往后翻，纸越来越白。二〇一几年那几张，表头换过一次版，格子比原来宽，小字还是那一行，一个字都没改。
翻到最后三张，点又有了。
位置不对。偏得不远，往左偏了一线，压在的字上，把的最后一笔压掉一半。三张上的点，墨色相近，浓淡相近，连洇开的那一圈的大小都相近，像是一个人按的；可跟前头那几十张比，往左偏的那一线，一分不差。
他把这三张抽出来看年份：前年，去年，今年。再看它们插在哪儿。前面是九八年，后面是九九年。
这几张怎么跑这儿来了。老曹凑过来，是不是谁翻完没插回去。
这三张不在该在的位置上，插得很正，正得像本来就该在那儿。老曹伸手把那三张捏起来，捏着边，抖了一下，说你看看，还是新的，纸都没黄。
别动。
我就看看。
他把九八年那张摆在上头，把三张新的并排摆在底下。四张纸，三个点，一个空。九八年那张墨浓，洇得宽；三张新的墨淡，偏左。四张纸的最外沿都有手指头按过的印子，浅浅的，一擦就没了。
台办的暖气片上有水在走，咕噜一声，又咕噜一声。窗外有人在铲冰，铁锹刮在水泥地上，一下，一下，刮到墙根停住，停了一会儿又刮回来。
你要是嫌乱，我给你插回去。老曹说，反正都是纸。
别插。
老曹把缸子端起来，不插就不插，反正也没人看。
他把九八年那张单独抽出来，对着窗户看。纸软，透光，背面上有字，正面填的那些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。那一行的末尾，透光看，也有一个更淡的影子，笔尖压得太重，把纸压穿了，正面有墨，背面有痕。
那一处比周围的纸薄，薄得像要破了，对着光看，那儿是一小片比别处亮的地方。
他把纸放下，把整沓按年份理回去，理到最后三张的时候停了一下，还是按原来的位置插了回去——插在九八年和九九年中间。
麻绳已经断了，他找了一截新的，绕着捆了两道，捆得比原来紧，紧得纸边都往里缩了一点。绳头打结的时候打了两个，第二个压在第一个上头，压得很死。
你这结打得比原来难看。老曹说。
结打完了，他把这沓纸放回柜子最底下那一格，往里推，推到底。纸和柜板磨了一下，沙的一声，声音很短，短得像有人在外头应了一声，应完了就没了。他把柜门推上，柜门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，缝里能看见那沓纸的边。走廊里的灯没开，台办的门开着，光从门里出来，落在走廊地上，是一块斜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