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墙后头

雪停了。从台里往回走，二十分钟的路，路边那一层白上压着几道车辙，辙沟里是灰的，化了一半又冻上，走上去先滑一下才吃住。路灯还亮着两盏，隔得很远，光落在雪上是一块一块黄的，块与块之间黑着。

她跟在后头，隔两三步，不说话。走到一半她把手套摘了塞进兜里，走出几十步又掏出来戴上，戴上以后把两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到楼底下她站住，抬头看了看这栋楼，看了有两三秒。几楼。三楼，他说。你一个人住。一个人。她没有再问，跟着进去了。

楼道里没有灯，一层一层往上摸，扶手是铁的，凉，上头缠过胶布，胶布磨开了，露出里头的锈。上到三楼，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才开，门框冬天变形，得往上抬一点。屋里一股凉气，比楼道里还凉，是空了一夜没人烧火的那种凉。

拉灯绳，灯亮了，黄，闪一下才稳住。

她先进去，在门口的垫子上蹭鞋。鞋帮上一圈雪，蹭下来一小堆，垫子洇湿了一片，湿的地方颜色深，边上的雪化成水，慢慢往干处洇。她把手套摘了搁在鞋柜上，外套没脱，站着。

炉子在窗户底下，铁皮的，烟囱从上头一个圆孔伸出去，孔边上糊着报纸，报纸黄了，角翘着。他把水壶挪开，拿火钩子捅了两下，炉膛里的煤渣塌下去一块，底下露出红的，红得不亮，是一层压着一层的那种红。添两块煤，盖上盖，铁盖碰了一声。

他说。

她没坐，站在桌边看那六盒带子。六个盒子码成一排，盒脊都朝外，昨天她摆的，位置一点没动。

你这屋里比外头冷。

烧起来就热了。得半个钟头。他把水壶坐回去，壶底一贴火先没有声音，过一会儿开始响，响得很细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壶里头磨。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，把箱子翻过来，箱底朝上，搁在炉子边上，让她坐。

她看了那只箱子一眼，坐下了，膝盖并着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
那台小机器从包里拿出来，搁在桌上。比饭盒大一圈，机身上有一道划痕，是去年冬天在哪儿磕的，他自己也记不清。按键是红的，红漆磨掉了一块，露出底下的铁。

带子倒到头了没有。倒过了，他说，来之前倒的。那就放。

小机器没有外接口，只有侧面一个小喇叭，网罩上落着灰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，擦完把耳朵凑过去试，还没按，什么也没有。

按下去，喇叭里先一声，是两个卷盘咬合的动静，然后是沙。

沙很薄，薄得不像录下来的，倒像这屋里本来就有的那点底。他把音量旋钮推到一半，沙厚了一层。再往上推，推到头，沙更厚，可底下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温眠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。她没有要耳机，也没有让他停。

一分多钟过去，沙一直在。两分钟。三分。水壶响得大起来，从细磨变成咕嘟，他把壶往边上挪了半寸，挪开火头，火苗小下去，从底下收回来一点，舔着壶底，一伸一缩。

这不叫空。她说。

手停在壶把上，壶把是木头的，被火烤得发白。什么。

这不是空带子。她伸手在喇叭前头比了一下，空带子的沙是一层，匀的，听久了耳朵会麻。这个不是。这个像你把耳朵贴在门上那种。

他把手从壶把上松开，指头在裤子上蹭了一下。

你在这儿说一句话，声音出去，撞着墙，回来一点。刚才那两分钟里没有回来的，一声也没有。

你是说墙那边是空的。

我是说，那声音出去以后，没有撞着东西。她把手从喇叭前头收回来，你朝井里喊一声，得等一会儿才回来。这个连等都不用等。

那这四分多钟里，就只有那一下。就只有那一下，她说，别的一点点都没有，连一点杂音都没有。

炉子里的煤了一声，很轻，是里头裂了一块，裂口塌下去，火从缝里冒了一下，又收回去。他把炉门关上，铁门一合，屋里暗了半格，她的脸暗下去一半，剩下的一半是灯照的。

三分半的时候，喇叭里有一下。

很短。是一声蹭，从低到高，蹭了不到半秒，然后断了。蹭完底下还是沙，沙一点没变，厚薄、粗细，跟蹭之前一样。

手伸过去把机器停了。卷盘停住，带子在磁头上搭着，一端垂下来，垂过桌沿，晃了两下才不动。

倒回去，大概十秒，放。那一小段走过来，走到头，是沙，没有。

再倒，倒多一点，二十秒，再放，还是没有。第三遍他倒得短，从那一声之前一点开始走，这一遍在蹭进来之前就听见了，不是听见，是觉出来：喇叭的沙在那一瞬间薄了一层，薄了以后那一声才出来。

就这儿。她说。我听见了。再放一遍，她说着把椅子往前挪了半步。

他把按键按下去，指头按得有点重，按下去以后没有松。三遍。三遍都是同一下，起头虚，中间实一下，尾巴断了，断得干净，后头什么都没有。

这个我听过。她说。

他转过头，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。

她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，站起来，走到桌边，六盒带子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看到第三个，抽出来。盒脊上贴着白胶布，胶布上有铅笔字，日期写得比别的都小，后头那一栏空着。

这一盘。她把盒子搁在小机器旁边，这里头那一下，我听过两遍。你现在两个一块儿放。

他把第三盘装到桌上那台机器上。一台大，一台小，两个喇叭对着，中间隔着半尺。

先放大的：报时那一声已经过去了，那两个字还在空气里，隔着一层屋子的响。然后是念稿。再往后，在念稿前头那一小段，一下蹭。

他把这一段听了两遍。第二遍听完，手指头抬起，停在按键上头，没有落下去。

再放小的，放到那一下。中间隔了半分钟，屋里只有炉子和水壶的声。

一样。她说。

什么一样，他问。

那个蹭。她抬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，按出一个印，抬起来，起头虚，中间实一下，尾巴是断的，断得很齐。像被剪的。

第三盘里那一下，也是这么断的。

楼底下有人在放收音机，声音很小，隔着楼板听不真，是新闻，念到一半停了，大概是有人把它关了。停了以后屋里更静，静得能听见烟囱里有风擦过去，擦一下，过一会儿再擦一下。

他坐下了，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，刮出一道白，他没有管。

那就是说，他说，那个说的人，站在墙后头。

她没接。她把第三盘从机器上退下来，翻过来看盒子背面。背面没有贴胶布，塑料上有一道划痕，跟他那台机器上那道差不多，也是一道斜的，短。

墙后头有多大。

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。是那天在档案室抄的，抄得歪，四米二乘三米六，画了一个方块，方块里头空着，什么也没标。

她把纸拿过去，两只手撑着看。纸薄，边上起毛，她看的时候两个拇指按着，怕它卷。看完了她把纸放平，手掌在上头抹了一下，抹完纸还是翘着一角。

四米二乘三米六。她念。

十五平米出头。

一个人站在里头，说话，声音要出来，只有一条路。

那个空的。

那个空的，她说，空的正好一扇门。

纸拿回来，对着灯看。灯是黄的，纸也黄，方块那道铅笔线在灯底下有点发亮，是铅压得重。他伸手在那道线上按了一下，指头底下是平的，纸面没有凹，按下去一点坑也没有。

你昨天晚上在那儿蹲着的时候，她说，他就在那一边。

我知道。蹲了多久，她问。四分多钟。他说完，把手从纸上挪开。

他站在那儿，站了多久。

灰知道。他说，我不知道。

她把手放回膝盖上，没有再说。

包里还有一样东西没拿出来。是一张白纸，昨天夜里搁在话筒对面那把椅子上的，四边对正，坐了一整档。纸还是白的，一个字也没有，右下角一个指印，很浅，是他自己按的。

他把纸摊在桌上，两只手从中间往两边抹，抹平了，纸面上什么都没有，连一道铅笔划过的印子也没有。

这是什么。

给对面留的。

她看了看纸，又看了看他。你把椅子摆给谁看。

不知道。摆了几回，她问。头一回。

她把纸拿起来，对着灯照了一下，放回去，两只手把它抹平，抹完压在六盒带子底下，压得很正。

窗玻璃上的霜开始化，从下沿往上，水一道一道往下淌，淌到窗台上，积成一条细线，线断了就往下滴，滴在窗台下的铁皮上，一声，隔一会儿又一声。

院里有人扫雪了，声音是干的，扫到墙根就停，把雪堆到那一堆上头。昨天那一堆还在，今天又添一层，堆得比昨天还高，扫雪的人把扫帚一横，压在上头。

天从窗子上头一点一点白起来。

温眠把水壶提下来，倒了两杯，一杯是搪瓷的，一杯是个碗，碗沿上有个缺口。她把碗推到他手边，推到他手指头前头一寸的地方才停。

我不渴。喝点。她没有收回去，手还搭在碗沿上。

碗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水刚开，烫，舌尖发麻，麻到牙根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一路热到底。

她把小本子掏出来，翻开，铅笔捏在手里，笔尖悬着，悬在纸上头，等着。

我记什么。记那个蹭。蹭没有长短，她说。

记它在第几分钟。他把炉门推开一条缝，火从缝里透出来一点。

她低头写，写完抬起头：三分三十六。

这个数他抄在自己那本上，抄完把两个本子并排放着看：一个横格，字小，一笔一笔；一个巴掌大，字潦草，有的地方描过第二遍。两个本子上写着同一个数，写在不同的地方。

窗外的扫雪声停了。院里静下来，静得能听见铁皮雨搭上那点水，一下，隔一会儿又一下，间隔一次比一次长，长到后头就听不见了。

温眠把本子合上，压在膝盖上，头往墙上靠了一下。墙是凉的，她靠了靠又直起来，抬手把头发往耳后压，压了两次都没压服帖，那一绺还是垂下来。

你睡一会儿。他说。我不困。她说着看了他一眼，你也别坐着，坐着更冷。他说那就坐着，说完把椅子往墙那边挪了挪。

她坐着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眼睛看着桌上那两台机器。过了一小会儿，头又靠过去了，这一回没有直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