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铭牌
早上七点四十，他上了去省城的那趟车。车是新的，座套上还罩着一层塑料，坐下去滑；发车的时候，售票员挨排数了一遍人头，数完把门拉上。
小苗昨天给王师傅打了电话，那边说把带子带来，他这儿有表。临出门她塞给他一张纸条，上头写着省台的地址、一个门牌号，还有王师傅的姓和电话。
车出站，走了半个多钟头才出城。窗外先是建材市场、加油站、一排卸了半车沙子的卡车，后来是一片一片的地，地里有人弯着腰，看不清在做什么。田埂上搁着一台抽水机，管子翘着，没人。远处的村子上头有一层烟，看不出是做饭还是烧东西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目光收回来。
旁边坐着一个大娘，怀里抱着一只纸箱，箱角拿胶带缠了三道。她问他这趟车到不到省城西站；他说他不知道；大娘就把箱子上头那层报纸揭开一角，往里看了看，又盖上。她的手指头在箱帮上敲了两下，像是哄里头的东西。
一个半钟头，车进了站。下车的人往出站口挤，他跟在后头慢慢走。
省台的大楼比临江台高得多，一水儿的玻璃，太阳照在上头，晃得人睁不开眼；门口一排旗，风一扯就哗啦响。门卫室在外头，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来访须知，纸边上印着电话号码；玻璃里头坐着一个年轻的，一只手压着一摞卡片。
登记本摊在窗台上，他写了名字、单位、找谁。门卫照着念他的名字，念错了一个字；他说是那个字；门卫拿笔划掉，重写，写完把牌子递出来，让他别在胸前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，电梯口排着队，有人在墙上的大屏幕下站着看回放。指示牌一块一块挂得齐整，红底白字，一块挨一块，把一整面墙都占满了。广播里有一遍没一遍地念着注意事项。他等了一会儿，王师傅从电梯那头出来。
人还是那件旧夹克，背着他自己那个包，包带上挂着一串钥匙，走一步响一下。
上了楼，拐两个弯，进了一间屋。屋不大，靠墙一排架子，架子上都是机器，多数盖着布；屋当中一张长桌，桌上摊着一块布，布上一堆拆开的零件。屋里有股机油和灰混在一起的味，窗户开着一条缝，外头的车声一阵一阵进来。
王师傅把布往边上一推，带子呢。
带子拿出来，搁在桌上。洗了手回来，王师傅把机器打开，听了一会儿里头的响，又拿抹布把磁头和压带轮擦了一遍。擦完，才把带子搭上去，搭得很正。
底噪先出来，匀匀的，一直有。
王师傅戴上一副耳机，耳罩上套着海棉套，边上磨破了。音量往上一格一格推，推到一半停住，听了很久；中间他动了一下，把耳罩按了按。
到了那一段，王师傅抬手指了指表上的针。针在最左边，一动没动。
你说你们台那块表动了。
动了。
这块没动，王师傅说，这块刚校过。
带子退回去，从报时前头一点开始，又放了两遍；两遍针都没动。
耳机摘下来，搁在桌上。带子我听了三遍。他说，就是底噪。你要说报时后头有东西，我听不见；这块表也听不见。
屋里静了会儿。窗外过了一辆车，玻璃嗡了一下。
你们那块表是哪年的。
九八年的。
九八年的表，该换了。说完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，像是觉得这话不讲理。我不是说你有病。他说，我是说，你要真不放心，去查查耳朵，查耳朵不费事。
王师傅说他这两年耳朵里也老有响，去医院查了三回，大夫都说没事。他说人到这个岁数，身上有点响是正常的。大夫说没事，你就当没事。
门被推开，进来一个年轻人，抱着一台机器，问零件领了没有。王师傅说领了，在上头格子，自己拿。年轻人拿了就走，门没带上。
你那个机器，哪台。王师傅问。
台里最老的那台，他说，五几年的。
五几年的机器，还留着。王师傅说，老机器实在，他把桌上的零件归拢到布的一头，腾出一块地方，坏了好修。现在的不成，坏了就换板子，换完还得灌程序。
外头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，轮子在地砖上滚，滚远了。
你们台夜里还有人吗。
没有了，王师傅说，就剩机器开着。
机器有人看吗。
没有……他说。
他把布往桌上一按，没往下问。屋里那扇窗还开着一条缝，外头的车声一阵过去，又一阵进来。
临走他往架子上扫了一眼。最里头那一格没盖布，搁着一台机器：方铁壳，正面一排小灯。
那个是什么。
值班机，王师傅说，听节目使的。
他凑过去。壳子是铁皮刷漆的，漆起了泡；正面五个小灯，灯罩是圆的，蒙着一层灰。漆掉了几块，露出一块铜，铜上钉着一块小牌。机器在响，很轻，是那种通着电、又没人用的响；正面那五个灯罩里，灰都是匀的。
那块牌四角拿小螺丝拧着，边上磨得发亮。牌上两行字，上头那行是厂名：临江精密仪器厂。下头那行小一号，是型号，再后头是编号。
牌上的字他又看了一遍，一个挨一个认。
怎么了。王师傅走过来。
这机器哪个厂出的。
王师傅凑近看了看，把牌上的字念了出来。临江的，他说，那几年全省各台都装了这东西。
哪一年。
牌上写着。王师傅伸手把灰抹了一下，一九九八年。
一九九八年。临江精密仪器厂是那年注销的。他把这两个年份并在一处，没说出声。
你们台那台是哪年的。王师傅问。
也是九八年。
一批的，王师傅说，全省的都一样。你要找不着，回头我这儿给你抄个号，你回去对。
他没说台里那台找不着了。
中午他下的楼。王师傅送到电梯口，说了两句，把包带上的钥匙往上一提，转身进去了。
大厅里有人在装支架，梯子上站着一个，底下两个扶着；地上散着几截包装带。他往外走，走到旋转门那儿，楼里的喇叭响了。
是报时。台名念的是省台的，跟临江不一样；再往后就一样了，现在时间，十二点整。
门里他站住，听完了。念法、调子、到那个字前头顿的那一下，都跟他听过的那一声一样。
他想起临江那间直播间，想起带子上那一声不是他念的报时。
门外台阶下头有人卖盒饭，铁勺磕着盆，一下一下。推门出去，那声报时给关在门里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