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白天
白天的楼跟夜里不是一栋楼。上午九点多，台办的秘书在楼道里叫住他，说邵主任让他上去一趟。他刚要回屋，只好掉头，又折回楼上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，有人端着缸子串门，有人站在窗底下打电话，声音压着，可还是听得见。二楼那间屋的门开着，里面在开会，隐约漏出下礼拜几个词。他上楼时避过一辆手推车，车上摞着刚印好的东西，油墨味跟着走了半条走廊。
从二楼到三楼，拐角那扇窗开着，风灌进来，把墙上贴的一张通知吹得掀起一角。通知是新贴的，红头，墨还没干透。他没停，扫了一眼就上去了。
三楼比二楼静。几间屋的门都关着，只有台办那扇开着。门边搁着一只废纸篓，里头几张团了的纸，有一张没团住，摊开一角，印着台里的红头。
台办在三楼，门开着。窗子朝南，日头照进来，落在地上一块。邵宁坐在桌子后头，面前摊着一沓纸，纸角压着一只玻璃杯，杯里的水没动过。见他进来，把笔搁下，让他坐。
坐下了。这屋子他来得少，来了多半是站着说两句就走；今天坐下来，才看清桌上摊的是什么，一张表，格子填得密密麻麻，只有最后一行空着。
屋里陈设简单：一排铁皮柜，柜顶摆着几盆蔫花；墙上挂着一份台里的组织表，人名换过几回，贴纸一层压一层。窗台上搁着一只烟灰缸，里头没有烟头，干净得像没用过。
门开了，秘书进来放下一沓东西，说是下午要报的。邵宁摆摆手，让她搁着。门又关上，屋里重新静下来。
过了年的事，定下来了。邵宁说，三点这档，并到白天。夜里不发。
点了下头。这事台里传了小半年，他早听见过风声；真到落地这天，还是不一样。
夜里那档他上了这些年。上播的时候，楼下马路空着，偶尔过一辆夜班车；三点整报时，天最黑。这些他早习惯了，习惯到忘了它是个班。
你那班，挪到下午。邵宁把表转了半圈，转到他这边，四点到六点，两个小时，跟小周对半。
小周是下午档的，去年才来，他见过两面，说过不超过十句话。这会儿小周大概在楼下，正跟人分那摞新印的东西。
夜里的呢。
夜里没有人了。邵宁说，节目没有，人也没有。
嗯了一声。屋里那块日头挪了半寸。这话在耳朵里搁了一下才沉下去。
邵宁往后靠了靠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，又停住，像是先掂了掂分量。
还有件事，得跟你说。
他把手搁在膝盖上，没做声。那只玻璃杯就搁在他这一侧的桌角，他看了一眼，没伸手。
夜里，得留一个人。邵宁说，设备得看着。别的不说，暖气、电、门，都是事。白天人多，能顶一顶；夜里不行。我想的是你。
为什么是我。
你这些年上的就是夜班，白天睡，晚上醒。邵宁说，真给你调到下午，你也睡不着。这班给别人是折腾人，给你是照旧。
这话他没接。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表，谁也没动。窗外那块日头稳稳照着，屋里浮尘在光里飘，飘得很慢。
邵宁又说了一句，比前头慢：
再说，这楼里那几样老东西，认得的，就剩你一个了。
窗外有人推着一辆车过去，轱辘碾在水泥地上，一路响过去，远了。屋里静了一会儿，只剩墙上那面钟在走。
他问是哪几样，邵宁没马上答。
你心里有数。邵宁没点名，我就不点破了。
往下他没再问。邵宁也没往下说，把那张表又转回来，手指点着最后那一行。
这一栏，你签个字，就算定了。
那沓纸里夹着两张表，新的一张在上，旧的一张在下，露出一角。
表是新打的，一笔一画的宋体。上头几行班次，白班、下午班，排得整整齐齐；最底下一行空着，等人填。他往下看，看见底下还压着一张旧表，纸黄了，边角卷着，像是刚从哪个夹子里翻出来的。旧表上同一行也有一格写着字，是手写的，一笔一划，认不出是谁的手。那一格里没空着，写着一个名字。
两张表对着看。新的是格子，旧的是横线；夜间值守这四个字，两张表都在，位置差着一行。旧表上那个名字，笔画细，末笔往上挑一点，挑到一半停住。
那个末笔让他心里动了一下：笔往上走，走到一半，停住了，没有回锋。这个收法他见过，不止一回。写字的人写得很慢，一笔一笔，不像顺手划过的，倒像在描着什么。
他问这张是哪一年填的，邵宁把表往他这边推了推。
零几年的。邵宁说，我接手的时候，它就在夹子里了。
这名字，一直是这个人。
一直是。邵宁把笔帽套上，换过表，名字没换。我本想按现在的名册重打一张，后来想想，照原样吧。
原主儿呢
不清楚。邵宁说，表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旧表往亮处挪了挪，纸脆，挪的时候簌簌响。那一行名字底下画着一条横线，线画得直，一直拉到格子边上。画线的人像是怕它被看漏，又像是怕它被看错。
你照它抄的，他说。
照着旧表，一个字没改。
笔搁在他手边，帽开着。他把笔拿起来，笔尖悬在最后那一栏上头，悬了一会儿，又搁了回去。
这栏，也照旧吧，他说。
照旧是什么意思。
谁的名字，就写谁的名字。
邵宁停了几秒，才问：那是谁的名字。
你不问，我就不写。
屋里静下来。那杯水自始至终没动过。邵宁把两张表叠在一起，收进夹子，夹子的皮磨白了边，扣子有点松。
行，先这么着。
站起来往门口走。经过窗子的时候，日头正盛，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。桌上那杯水搁在光里，透亮，还是满的。
走到门边，邵宁在后头叫了他一声。
江声。
他回头，看见邵宁还坐在原处。
夜里，多穿点。邵宁说，那楼比你想的冷。
楼道里比来的时候静，大约是会散了。他下楼，脚步在台阶上一声一声。拐角那扇窗还开着，墙上那张通知掀着一角。
那句话在心里搁了搁。白天里的话，听着就是白天的话；可那楼他熟，夜里确实冷，冷的地方也跟别处不一样。
出了楼门，日头照在院子当中，几辆车停在墙根，车顶晒得发白。墙根的草刚浇过，土是湿的，一只麻雀在车底下跳，见他出来，扑棱一下飞到电线上去。他站在台阶上，被日头照着，一时没想起该往哪边走；站了一会儿，才想起自己是要回屋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