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那一冬
楼道里那部电梯锁着，旁边贴了张纸，纸角卷起来，上头的日期是前年的，落了灰。他一层一层往上走。三楼那户人家门里开着收音机，声音隔着门板出来，一句一句，听不清说的什么。四楼拐角堆着几个纸箱，箱盖上也是一层灰，看不出搬来多久了。走到五楼，他站了站，把气喘匀，才敲门。这一趟上来，后背已经潮了，肩上也酸。楼梯是水泥的，踩上去一声一声，回声跟着他往上走，走到顶就没有了。他走得慢，一层一层数着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老曲的脸露出来，头发比上回白了一大半，人也瘦了，颧骨支着皮。他看见是江声，愣了一下，把门拉开，侧身让他进去，问他怎么来了。
屋不大，两间，家具都是旧的，墙角立着一台缝纫机，踏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，上头搭着一块旧床单。坐人的地方搁着一张旧沙发，靠背上搭着一条毛巾。窗户开着半扇，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。阳台上搁着那台收音机，就是台里那一台，他认得。提手断过，断口那儿拿铁丝缠了几圈，缠得笨；喇叭上蒙着灰，谁也没擦。桌上摊着半张报纸，报纸边上搁着老花镜，一条镜腿用胶布缠过。
老曲给他倒了杯水，杯子底下垫着一张对折的纸。茶几上有一层薄灰，杯子挪开，留下一圈印子。他自己坐下，手边搁着一个搪瓷缸，缸子里的茶已经淡了。他说他是稀客，说这屋里没什么好看的，就他一个老头子；又说台里那边他还熟，就是爬不动楼了，前年还上去过一趟，去年就懒得动了。
台里还在搬。他答了这一句，就说了来意：想问门房那个老头。
老曲端缸子的手停了一下。矮个儿的那个，他说，看门的
老孙。老曲把缸子搁下，他怎么了
他不见了，前年冬天。
老曲没接话。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放得很轻。
我早知道了。他说。那老头以前每月还来这儿一趟，看看楼，摸摸那个钥匙盘，跟他说两句话；前年冬天起，就不来了。他当时还以为是自己搬远了，人家懒得跑。
江声问他在台里多少年。老曲说二十年，差不多，自己来的时候那老头就在了。
老曲把缸子搁在膝盖上。看门，还替人领钱。上夜班那几个的工资，都是他去领。他腿不好，走一趟不容易，就把几家的一起拿回来，一家一家送过去。
为什么要他领。
人不去，钱得有人拿。老曲说，值夜的白天天天睡觉，谁愿意为那点钱跑一趟财务。
他没说话，扭头看了一眼阳台。那台收音机反着光，铁丝拧住的地方锈了一圈。台里那台比这个还旧，后盖拿胶布粘过，一直没人换。
他是什么时候来的。
老曲想了想，眼睛看着窗外。我师父退的那年。
您师父。
吕文山，后勤的。老曲把缸子转了半圈，他退了，我接的手。就那一年冬天。
那年冬天，还换了谁。
老曲没马上答，眼睛看过来，这一眼看得有点长。看完了，他把缸子端起来又放下，问他怎么问起这个来了。他说随便问问。老曲跟着重复了一遍，随便问问，然后说，那年冬天走的人不少。
我师父退了，门房上来了老孙，值夜的换了一个，机房的也换了一个。他说，全挤在那么一个冬天里，前脚走后脚来，一个顶一个。
值夜的换成谁，他问。姓周的。老曲把缸子搁到一边，周正礼。后来的事，你比我清楚
他知道。周正礼是第四个，他自己是第五个。他问那之前那个。老曲说，之前那个老周，不是周正礼，是另一个老周，岁数更大，在老楼待的年头比谁都长。
他哪儿去了。
走了。他把缸子搁回桌上，那年冬天以后，就没再来过
那个老周没人过问。老曲又补了一句：那是个闷人，不跟人来往。他走了，位子上有人顶，活儿照样干，谁能天天记着多出来这么一个人。
坐了一会儿，他把杯里的水喝了两口，水已经温了。他又问起值班室抽屉里那几本写满的本子。
那是老周搁在那儿的。老曲说，走之前，他把抽屉里那些本子都留下了，谁也没动过。他算得细，每天几点响、响几声，记了一辈子。
那老周在的时候，值夜的就他一个？他问。老曲说，那会儿人多，机房、资料、总务，都在那栋楼里，白天有人，夜里也有人，不像现在，一层楼就剩一个摊子。
老曲说着说着，说到自己身上去了。腰不行了，坐久了站不起来，夜里得起两回；孙子在城里上学，一礼拜回来一趟，进门就占着电视；他媳妇前两年还念叨他那台收音机，说占地方，让他扔了，他没扔。他又说，这院里住着的老同事，这两年走了两个，都是夜里走的，早上才发现。说这话的时候，他声音没什么起伏，像是说一件早该有的事。
这些话说完，屋里静了一下。柜子顶上搁着一个相框，玻璃上落了灰，里头是一张合影，边角发黄。他站起来看了看。老曲说是那年台庆照的，那会儿人齐，一个楼里百十号人，站在楼底下，排了三排。
他凑近了看。照片上的楼他认得，就是那栋老楼，正门那块红牌子还是新的。前排蹲着，后排站着，有的脸糊了，有的还能认。老曲的手指头在玻璃上点，一个一个点过去，说这个是机房的，这个是资料的，这个是总务的。点到左边靠下的地方，他的手指头停住了。
那是个矮个儿的男人，站在最边上，身子有点歪，一条腿虚着，得靠着旁边的人。脸小，看不太清，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。
这个就是老孙。老曲把手指头收了回去。
他看了很久，眼睛没从那块玻璃上挪开。这是头一回，他看见那个人的脸。
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，起身道谢。老曲送他到门口，一手扶着门框，说：你要是碰见什么事，别一个人扛着。
他嗯了一声，下楼。
走到楼下，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一盏一盏都亮起来。他回头看那栋楼，五楼的窗户亮着灯，阳台上那台收音机还在那儿，黑着。他在楼下站着，手插在兜里，摸到那半本本子的纸边，硌手。不远处的几户人家在做晚饭，油烟味一阵一阵飘过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