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慢半拍
收音机开着，只有沙沙。他进门的时候先听见的就是这个：不是人说话，是那种空台里才有的动静，匀匀的，铺满一间屋。
从台里出来，坐两站车，下车再走近一刻钟。路越走越窄：先是一条两排门脸的街，修车的、卖面条的都收了摊，卷帘门拉了半截；再往里，是两条巷子，两边都是院墙，墙上拉着线，线上晾着被单，被单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鼓。走到巷子底，那栋楼在右手边，三层，水泥楼梯在外头，栏杆上锈了一片。天还没黑，楼里已经亮了两家的灯，其中一家的窗子开着，传出炒菜的声，油锅响了一下。
她的小屋在学校后头，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山墙，一天到晚见不着多少太阳，墙上那片潮印一年比一年大。屋子小，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，床头那台木壳老收音机还在原来的地方，天线断过一截，拿铁丝缠着；桌上摊着两本书、一只搪瓷缸，缸里剩着半缸凉水，墙边拉着一条绳，绳上挂着一件外套，袖口洗得发白。
屋里有股洗衣粉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，还夹着一点剩菜的味。窗台上搁着一支笔，笔帽没了；床底下塞着一只箱子，箱盖上落了灰。
她把收音机关小了一点。沙沙还在，就是退到屋子那头去了。
小放音机是从包里拿出来的，台里那台随身带的；出门前小苗从抽屉里翻出来，塞了四节电池，说别摔了。
她看了一眼那台机器，没问是什么。他把两样东西在桌上摆开，让她先放她的。
她拿起手机，在床沿坐下，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两下。屏幕上是一条很长的录音，从晚上九点开始，一直录到早上五点多，时长那栏后头写着八个小时。
你听。她把手机搁在桌上，音量推到最大。
前头几分钟是沙沙，干净的沙沙；后头断断续续有一点别的东西：窗子响、楼下的车、她翻身的动静，还有一两声很远的狗叫。她按着进度条往后拖，拖到中间往后一点的地方，说三点就在这儿，她九点开始录的，六个钟头的地方。
沙沙又铺满了屋子。铺了半分钟，那一声出来了：报时，台名在前，后头是那个数。
他坐着没动，手搁在膝盖上，眼睛看着桌面。那一句念完，沙沙接着回来，一直接到底。
她把手机按停，又放了一遍。这一遍他听得更细：台名念完，停一拍；现在时间四个字出来，又停一拍；后头那个数，落在最后一拍上，落得很轻，像是收着劲儿说的。
前头那四个字，他说，台名。你听着是哪儿。
她摇头，说听不出来，那四个字是糊的；说这话的时候她把手机又往前推了推。
放音机推过去，他按下放。带子上那一夜的声音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过来：底噪、他的脚步、门带上；再往后，三点那一段，也是台名、停一拍、现在时间、停一拍、那个数。
两句报时，一先一后，落在同一间小屋里。屋里有两样声音叠在一处：手机上那一段，墙角收音机那点沙沙，谁也没盖住谁。后一句念完，屋里静了半天，谁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自己先开了口。
你听出来了。
哪儿。
换气。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，在桌沿上点了一下，台名念完，他吸了一口气，才念后头那句。你那盘里也有，同一个地方。
她低下头，把录音又倒回去，拖到那一处，放了一遍。放完，她又放了一遍，闭上眼睛听。
她说，有，就那一下。
她把手机关了屏，扣在腿上。屋子里那台收音机的沙沙还响着，退在墙角那头，小是小，一直在。
机器不会换气，她说。
这句话说完，她自己先停了两秒，像是把话往回收了收。
我知道，他说。
她问带子带出去量过没有；他说出了趟远门，找个人量。
她问量出来没有。量不出来，他说，在人家那块表上，那一段是空的，针不动。
她没接话，眼睛看着他。墙角那台收音机的沙沙响着，像有人在哪儿坐着，不出声。
她自己先接了一句。在你们台上呢。
在台上，针是动的。
她没接话，过了一会儿才问那栋楼从前是干什么的；他说是电台，别的没多说。
就电台。
这一句他没答。窗子外头有辆自行车过去，铃响了一下。
她起身给他添了水，搪瓷缸底磕在桌面上，响了一声。添完水她没坐下，站在桌子那头，背对着窗。
我小舅昨天打了个电话，她说，那排空房子，动工了。
动的什么工，他问了一句，问得随口。
不知道。他说前几天来了一拨人，把那排房子的门锁全换了。她想了想，一上午换完的，换的是那种新的暗锁，铜的。他还说，那拨人开的车身上喷着字，他念了一遍给我听，我没记住。
铜的暗锁。他端着缸子，手指在缸沿上转了一圈。他想起老楼里那把被人铰开的锁，想起铰完还把门带上的那双手。
小舅慌不慌，他问了一句；她说小舅不慌，房子空着也是空着，换锁是好事。他又问她心里怎么样，她没马上答。
不舒服。她把缸子搁下，那排房子，我小时候进去过。里头有一间，窗台上搁着一台机器，方方正正的，跟这台收音机差不多大。
那时候我才几岁，她说，我就记得那个铁壳子，黑的，凉的。
她问后来呢。后来门锁上了，她说，再没进去过，我也没敢再去推那扇门。
沙沙还在响。他听着那点沙沙，忽然觉得它像什么人坐在屋子里，不出声，也不走。
这机器晚上还开着吗，他问了一句；她说是，一直开着，没断过。
他问关过没有。关过，她笑了一下，关过两回；关了半夜还是醒，就再开上。
他把放音机收回包里，那盘带子也装好，拉上拉链。她送他到门口，站在门里头，手扶着门框。
临走她去把收音机拧了一下。旋钮转到头，的一声，灯灭了。
这楼没电梯，楼道里也没灯，他一层一层摸下去；摸到二楼拐角那儿停了一下，回头往上听，她屋里什么声也没有了。
走到院子里，院墙外头有人在推一辆车，铁门响了一下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她那扇窗：窗子里黑着。
黑里头有沙沙。小是小，可站在院子里，听得见。
